翻开2025年福建民营企业百强榜单,前10强中竟然有6强来自福州,而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这6家中,有4家来自福州的同一个区,它就是长乐。这四家民营企业的总营收超过4300亿元。
长乐,曾经是个不为人知的沿海县城,如今已经是福建省最大的民营经济聚集地之一。
“上下楼就是上下游,产业园就是产业链”,这不是rap,而是长乐钢铁、纺织产业聚集的真实写照。
在长乐的土地上,几大千亿钢铁、纺织帝国正在悄然崛起。而这两大产业奇迹的背后,是几位低调的长乐人:
中国民营钢铁企业“教父”陈法官,“钢铁大王”、大东海实业创始人林国镜,“化纤大王”、恒申集团创始人陈建龙,永荣集团创始人吴华新,“纺织大王”、金纶高纤创始人郑宝佑……
这个故事要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陈法官讲起:
01 陈法官:“钢铁黄埔军校”的校长
陈法官是长乐金峰镇人,早年在当地做货郎。
他走街串巷收废铁时,经常遭遇“市管组”(工商人员)。
金峰流传着一个他“智斗市管组”的故事:每当执法人员上前来没收东西时,他都假装没看见,骑车就跑,边蹬边喊:“同志,等一等,别走那么快!”
这样不但自己跑了,还给了“市管组”台阶下。
凭着这股子机敏,陈法官发现废铁收购火热的背后藏着一个好生意,于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他与亲朋好友合资建起了第一家钢铁厂。
谁都不会想到,这家小钢铁厂,日后会成为中国民营钢铁产业的摇篮。当年加入进来的亲朋友好,日后纷纷出走,在全国开枝散叶,创立了一批民营钢铁厂。因此,有人把陈法官比作民营钢铁产业的“黄埔军校校长”,走出去的长乐系创业者被称为“黄埔一期”。
据相关统计,长乐系钢铁厂在全国多达500多家,其中规模较大的约100家。这些企业的年产能惊人,百万吨、千万吨规模者比比皆是。
长乐系钢厂不仅在国内遍地开花,还积极拓展印尼、越南等国际市场,形成了全球化的产业布局。
02 林国镜:纵横南北的“钢铁大王”
如果说陈法官是民营钢铁产业“黄埔军校校长”,那么林国镜就是民营钢铁产业的带头大哥。
林国镜是长乐文武砂镇人。1985年,21岁的林国镜大专毕业,放弃了在机关工作的机会,投身商海,从家电批发起步。
凭借诚信经营,7年间他的销售渠道越来越宽,1992年他承包了福州市闽江贸易商场和福州市钟楼购物中心。但他没有就此止步,1997年,不甘于只做销售的林国镜成立了一家建筑工程公司,正式踏入实业。
2003年,已在家电、贸易和建筑工程领域积累近二十年资本的林国镜,做出了一个重大抉择:北上河北唐山。他选择在唐山市的滦县(今滦州市)落脚,于当年3月投资建厂,并在7月正式成立了唐山东海钢铁集团有限公司。
这一决策并非偶然。一方面,唐山作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拥有深厚的钢铁产业基础、完善的配套和广阔的市场。另一方面,以林国镜为代表的长乐商人,正集体将目光投向北方,形成了中国民营钢铁史上著名的“长乐帮”北上潮。林国镜凭借此前在建筑行业积累的经验和对市场的敏锐度,抓住了这个机遇。
企业成立后发展迅猛。2005年,公司便组建为东海钢铁集团。到2009年,林国镜再次大手笔投入,成立了河北东海特钢集团有限公司,在滦州经济开发区建设了一个占地达6000亩的现代化钢铁基地。
到2010年代初期,河北东海特钢已稳居当地龙头企业地位,产品不仅覆盖全国,更远销海外。
2018年,家乡长乐的大型钢厂“福建鑫海冶金”濒临破产,当地政府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位已在北方证明了自己实力的企业家。林国镜毅然接手,用他在唐山积累的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成功重组鑫海,兑现了“还给家乡一个花园式工厂”的承诺。这次成功的“反哺”,直接催生了今天福建大东海实业集团的壮大。
如今,大东海已形成横跨钢铁制造、房地产、金融投资的多元帝国,旗下30余家公司,总资产超430亿元,员工20000余人。
最令人瞩目的是,2019—2021年大东海集团连续三年入选全球50大钢企排行榜。2025年,大东海集团以超过1200亿营收位列福建百强第3名,稳居行业龙头。从一个家电批发商到千亿钢铁帝国的掌舵者,林国镜的创业史堪称闽商“敢拼会赢”的典范。
03 陈建龙:从“一条蚊帐”到“化纤大王”
钢铁之外,长乐还有另一条产业主线——纺织化纤。而在这条线上,陈建龙的故事同样传奇。
陈建龙是长乐金峰镇华阳村人。1984年,中学毕业的陈建龙与许多同乡一样,从最基础的行当干起,办过蚊帐厂,当过挡车工、机修工,也跑过销售。这段经历让他深入产业链最末端,积累了最朴素的商业认知和对市场冷暖的敏锐直觉。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03年,当时的中国消费市场开始腾飞,广泛应用于服装、工程材料的锦纶(尼龙)前景广阔。陈建龙做出了一个让业内震惊的决定:创立长乐力源锦纶实业有限公司,并斥巨资引进当时全球最先进的德国巴马格纺丝设备。
当时一套这样的设备价值数千万元,国内同行多在使用价格低廉的国产设备,这一决策需要巨大的魄力。但正是这次“敢为天下先”的投入,为他带来了颠覆性的成本优势,一吨锦纶产品的生产成本仅2000多元,而竞争对手则高达8000多元,力源因此迅速崛起。
然而,企业规模快速扩大后,卡脖子的阵痛随即而来。当时,锦纶纺丝的关键上游原料聚合切片,几乎完全依赖海外进口。产业链的缺失,让企业时刻面临断供和价格受制于人的风险。陈建龙深刻认识到,停留在加工环节,永远无法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2008年,他旗下的力恒公司成功在新加坡上市,成为长乐首家上市企业。获得了宝贵的资本支持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资源投向产业上游,投入巨资启动20万吨聚合切片项目,让恒申告别了在关键原料上仰人鼻息的历史。
解决了切片问题,一个更庞大、更核心的“咽喉”依然被国际巨头扼住,那就是生产锦纶的终极源头:己内酰胺。当时,全球最先进的己内酰胺生产工艺掌握在荷兰帝斯曼集团集团手中。
2015年,帝斯曼集团出于战略调整,决定剥离其全球己内酰胺业务。陈建龙凭借着拥有完整产业链的恒申,成为了收购方中最具竞争力的那一个。2018年,这场被业界称为“蛇吞象”的收购最终完成,恒申将原属帝斯曼的福邦特全球己内酰胺业务收入囊中。
由此,恒申的己内酰胺年产能跃升至108万吨,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己内酰胺及硫酸铵生产集团。
如今,恒申集团年产值超500亿元,位列中国民企500强第110位(2024年),陈建龙成为名副其实的“化纤大王”。
04 吴华新:把村厂开给世界
吴华新和陈法官、陈建龙是长乐金峰镇老乡,他把村里的厂开到了全世界。
1972年,吴华新出生在金峰镇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关于童年的记忆,底色是物质的匮乏:一家七八口人挤在2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每日餐桌上的主角,“除了地瓜还是地瓜”。作为老幺的吴华新偶尔能吃到一点白米饭。
改革开放的春风,首先唤醒了他的父辈。父亲先后在村里办起了纤维厂、经编厂,这便是永荣控股的前身。1983年,家里拿出在当时堪称巨款的2.5万元,购进一台经编机生产尼龙蚊帐,产品因物美价廉而畅销,甚至远销海外。家庭的命运就此改变,而少年吴华新也在耳濡目染中,完成了最早的商业启蒙。
1992年,从武汉大学毕业的吴华新投身商海。创业维艰,起步于最辛苦的经编设备贸易。为了摸清全国市场,他的足迹几乎遍布中国每一个省。长途跟车是常态,“连躺着睡觉都成了一种奢望”。
创业初期,公司没有进出口权,缺乏信用保障,处境被动。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是,在没有任何凭据的情况下,他将公司的全部身家8万美元预付给一位海外客户。这是一场关乎信任的豪赌,所幸对方信守承诺,为他打开了国际业务的大门。
当长乐的经编加工业遍地开花、野蛮生长之时,吴华新展现了超越同代人的产业洞察力。他敏锐地发现,下游的繁荣受制于上游核心原料的短缺。于是,他做出了改变企业命运的战略决策:向产业链上游进军。
2001年,他创办了福州第一家专业锦纶制造企业,从贸易商转型为实体制造商。2006年,凭借技术积累,他又创立了专注于高端尼龙纤维的研发与生产的福建锦江科技有限公司,并迅速崛起为亚洲领先的企业。
随着企业迅速发展,到2008年前后,吴华新兄弟旗下已拥有近30家庞杂的公司,涉足贸易、制造、地产、投资等多个领域。
吴华新认为,传统的家族管理模式已成为企业进一步发展的隐形枷锁。于是,他重金聘请国内顶尖咨询公司,对产业进行系统性梳理和重组。通过出售、合并,他将众多公司重组为专注石化尼龙、金融投资等业务的几大板块,并大胆推行去家族化管理。
吴华新对于科技创新的执着,和他早年有一次去德国考察有关:“一整块钢板放进去,经过冲压技术及各道工序,成品直接出来了。”德国的自动控制技术给吴华新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回国后,在吴华新主导下,永荣决定引进德国(欧瑞康)巴马格的智能化生产线。2011年,他成立景丰科技,打造国内锦纶行业首家工业4.0智能工厂,成为国内行业最早实施智能制造的企业之一。
智能自动生产线使生产效率大幅提升,产品工艺也更加精细。2025年,永荣以营收1027亿元位列“2025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99位。这一年也迎来了永荣在越南投资建厂,开启了全球化生产布局的新纪元。
05 郑宝佑:卖过海鲜的“福建纺织大王”
“纺织大王”郑宝佑也是长乐金峰镇人。这位1946年出生的企业家,用40多年的奋斗,将一辆贩运海鲜的“二八大杠”,蹬成了年产值超500亿元的纺织“航母”。
郑宝佑是土生土长的长乐人,自小生长在海边。兄弟六人,全靠父母种地和打零工维生。作为长子,他很早便担起家庭重担,即便成绩优异,也无奈在高一辍学。十几岁的他,天刚亮便起床骑自行车去海边进海鲜,再运到十几里外的集市上贩卖。
日复一日的奔波中,他不仅攒下了人生的第一笔资金,更磨砺出坚韧不拔的意志。他深知,只有比别人更拼命,才能改变命运。
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浪潮让中国纺织业迎来黄金时代。郑宝佑敏锐地看到了比贩鱼更广阔的未来。1983年,他与几位朋友凑足20万元,创办了一家仅有十几个工人的小型纺织加工厂。没有技术员,就自己干,在摸索中完成了从商人到实业家的艰难转身。
到1995年,郑宝佑的工厂已经有30万纱锭的规模,年销售收入破亿元,他也成为福建举足轻重的纺织业领军人物。
然而,一个根本性的瓶颈也日益凸显:长乐纺织企业所需的涤纶原料,大多依赖从外地采购,供应链受制于人。
2003年,时年57岁的郑宝佑做出了一个改变地区产业格局的决定:向上游进军,投资创办福建省金纶高纤股份有限公司,采用世界先进的大熔体直纺工艺,生产涤纶纤维,规划总规模为年产差别化涤纶短纤和涤纶长丝约100万吨。
令人惊叹的是,一期从签订项目合同到投产,仅用了486天,被誉为“金纶速度”。2012年,金纶高纤产值一举超百亿元,成为福州地区第一家年产值超百亿元化纤企业,并迅速崛起为华东乃至全国的行业龙头。
成为龙头并非终点。郑宝佑深知,企业的生存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持续创新,才能永立潮头。他不断投入巨资进行技术升级:2015年,开发国家支持的原液着色纤维项目;2018年起,全面推进智能化改造,将劳动密集的车间转变为技术密集的智能工厂。在他看来,技改投入虽大,但用三四年收回成本后,长期效益就出来了。这种远见,让金纶高纤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如今,郑宝佑的家族三代人都致力于纺织事业,不仅是6个儿子,几个孙子都已在纺织行业打拼了十多年。在郑宝佑看来,企业的传承不仅在于家族,更在于人才与机制。他在公司设立专家楼广纳贤才,并建立起科学的治理机制,确保企业基业长青。
这样的家族传承理念,也是长乐民营经济生生不息的重要动力。
2025年,金纶高纤营业收入达696.7亿元,位列“中国企业500强”第346位。
06 为什么是长乐?
长乐,一个边陲古县,为何能孕育出如此多的千亿商业巨头?这背后有着深刻的地域文化基因和产业逻辑。
长乐的密码,首先得从87万侨胞说起。长乐是中国著名侨乡,长乐区有81.9万常住人口,但长乐籍海外人员却达87万,主要分布在美国。侨胞拼命赚来的钱,大部分都汇回了老家。所以,当晋江还在靠“邻里作坊”做鞋时,长乐人已经开始用侨汇和家族集资,规模化办厂了。
其次,长乐人的拼劲儿是“闽商”独有的精神基因。从陈法官“智斗市管组”的生存智慧,到林国镜放弃“铁饭碗”投身商海的勇气,再到郑宝佑从贩卖海鲜到创办纺织厂的转型,无不体现着这种精神。此外,这种精神基因还表现在“力争上游”的商业战略上,在产业链上不断向上游试探,争取未来发展的主动权,最终成为了全球产业链巨头。
再次,是长乐企业家对技术的极致追求。陈法官“不锈钢下料配比亲自下单”;陈建龙斥巨资引进德国最先进设备;吴华新大力推进智能制造;郑宝佑创造“金纶速度”——这些都不是简单的资本扩张,而是建立在技术创新基础上的高质量发展。
产业集群效应也是关键因素。长乐金峰出去的企业家主要从事两个产业,“一黑一白”,黑的是钢铁,白的是纺织。这两个产业形成了强大的产业集群效应,相互支撑,共同发展。
在长乐,钢铁和纺织产业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条,从原材料到成品,从技术研发到市场销售,各个环节都有专业企业参与。这种集群效应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增强了整体竞争力。
此外,长乐企业家普遍具有强烈的家族传承意识。郑宝佑家族三代投身纺织业;陈建龙坚守“三代人只做一件事”的初心;这种长期主义的经营理念,使得企业能够跨越周期,持续发展。
最后,福州及长乐地方政府在推动产业发展中发挥了积极的引导与服务作用。
他们通过实施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与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四证齐发”审批模式,大幅压缩企业投产周期;同时规划建设滨海工业区、航空港工业集中区等专业化园区,配套设立产业引导基金和技术改造专项补贴,鼓励企业智能化、绿色化升级。
如今,长乐系钢铁企业遍布全国,高峰时期产能达到1.5亿至2亿吨,可以和全国钢铁生产领头羊河北省掰一掰手腕。而纺织化纤产业也已羽化成蝶,形成千亿产业集群。
从百炼钢到绕指柔,长乐人不张扬,不喧哗,但一出手就是王炸。在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上,商业传奇仍在继续书写。文/真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