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夏,汉口江边闷热得像一口蒸锅,码头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躲在鱼龙混杂人群中的郭仁泰,正盯着对岸不断升腾的黑烟发呆。那是日军仓促撤退时留下的一片火海,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先前投敌、后又反正的那段经历,总像滚烫的煤渣一样烫在心头。此时,谁也不会想到四年后,他会坐在李先念的宴席上,向老上级递上一张“叛变名单”。
郭仁泰生于1900年,十来岁便在应城膏盐矿挑过盐袋。矿区帮会林立,汉留会号称“盐里江湖”,粗茶淡饭间就能决定一条街的生死。郭仁泰性子爽直,三两年便混到把头。可要维持“兄弟面子”,还得不时亮刀子,于是江湖味和匪气同他的人生紧紧缠在一起。
1938年春,陶铸奉命在应城开办“汤池训练班”。几天下来,他发现镇子上动静最大的不是地主老财,而是汉留会。数千号人若能归拢到抗日队伍里,鄂中防线就多出一道护墙;若失控,麻烦也大到没边。陶铸决定“先吃定老大”,指名要见郭仁泰。两人第一次碰面只谈三件事:打日本、不骚扰老百姓、再办一个“汉留培训班”。听完条件,郭仁泰没立刻点头,却把“义气”二字写在心里。他没想到,几天后自己会被国民党一纸文件关进大牢。
牢里的黑砖墙比夜色还沉。郭仁泰以为这回要废,没想到外头有人四处张罗保他——牵头的正是陶铸。几轮斡旋后,县政府放人。出狱那天,陶铸摊开营救名单给他看,“兄弟,你这条命,是百姓和同志用血汗换的”。这句话像铁钉一样钉进郭仁泰胸口,他当场拍胸脯:“以后听共产党的。”
应城失守后,郭仁泰拉起数百名矿工,靠捡国民党丢下的杂式步枪撑起一支抗日队。可装备薄弱终究抵不过伪鄂西保安司令杨青山的糖衣炮弹。1939年春,杨青山派人带着银元、美酒和一纸副司令任命书来游说,郭仁泰心动了,部队就此改旗易帜。短短三个月,他尝到“官味”也尝到“没底气”。虽然挎着洋刀四处招兵,但每逢夜深人静,总会想起陶铸那句“百姓用血汗换命”。
同年六月,李先念率部开进鄂中,整编为“新四军豫鄂独立游击支队”。镇压伪军还是策反?参谋部意见不一。李先念下令暂缓进攻:“把郭仁泰争取过来,比打一仗划算。”他列出几条理由:汉留会底子好,郭仁泰没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人情世故看重讲义气。随后,陶铸披雨夜行,赶到郭营一座破祠堂里谈判。灯芯摇晃,陶铸一句“老郭,你心里还装着百姓吗?”砸得郭仁泰愣住。次日天蒙亮,他扯下伪军旗,改悬红底黄星,自此编入豫鄂挺进纵队第六团队,当团长。
改编后的四十三团在随枣、枣宜一线硬杠日伪。战场最危险的总是第一排,郭仁泰坚持“团长和战士一个壕沟”,部下服气,战斗力日见上涨。可江湖旧交并未断根。1945年抗战胜利,杨青山被国民党调回鄂中整编,他又想起这位老伙计,多次暗示“形势变了,跟我干有前途”。郭仁泰笑着喝酒,却没再点头。
1949年1月,解放战争进入最后冲刺。李先念时任湖北军区司令,驻在应城招待所。一天傍晚,他收到门卫递来的字条:“郭仁泰求见。”李先念放下茶盏,只说一句:“请。”当年那个穿粗布褂的矿把头,如今已是身着旧军装、鬓角花白的解放军团长。两杯陈酿下肚,郭仁泰突然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司令员,我要举报,有人准备叛变!”李先念目光一凝,没插话。郭仁泰抹把汗,低声道:“杨青山,这回他亲自来找我,要我带兵逃去襄阳,等国民党反攻。”李先念沉思片刻,只说:“你放心。”
三日后,湖北军区保卫部在京山以北山口将杨青山擒获。档案记载,这位保安司令至死不明白:当年他的救命稻草,为何今日成了致命的刀锋。郭仁泰未参加押解,仍驻守在所属防区。临别时,他对随行参谋叮嘱:“告诉弟兄们,咱们挣的不是官位,是把老百姓从火坑里捞出来。”
李先念把这句话记在日记本上。1950年春,他在武汉军区干部会议上谈到整编经验时,总结了一个极简单却极管用的原则:识人,给路,扶正。曾经在汉留会混迹、两度误入歧途的郭仁泰,正是这一原则的活标本。此例也提醒所有将领——对人心的争取,比单纯的枪炮更具决定胜负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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