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北京,二月天冷得邪乎。

中南海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彭德怀的办公室里,暖气虽然足,但他心里头那把火,烧得比暖气还旺。桌上的烟缸早就满了,烟屁股一个叠一个。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绝密文件,那是志愿军司令部发回来的战损统计和现有兵力花名册。纸边上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上面全是汗印子。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花名册,这是几十万条命啊。

就在几天前,2月19号,新华社发了那条让全中国都炸了锅的消息:志愿军要回国了,年底前全部撤出朝鲜。

老百姓高兴啊!那天北京的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工厂里的工人敲锣打鼓,学校里的孩子把书本都扔上了天。大家都盼着亲人回家,盼着英雄凯旋。

可彭德怀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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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黑乎乎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脑子里全是数儿:志愿军在朝兵力此时还有20多个军,加上后勤、铁道兵、工程兵,林林总总加起来快30万人。还有几十万吨的装备,几千辆汽车,数不清的弹药库存。

这么大一坨人,这么大一堆东西,往哪儿放?

警卫员小张轻手轻脚地进来添水,看见彭德怀背着手在那儿踱步,地上的烟头都快把地毯烧着了。小张没敢说话,悄悄把烟头扫了,又退了出去。

彭德怀心里苦啊。这些兵,都是他看着跨过鸭绿江的。那时候是什么光景?美国人的飞机跟乌鸦似的满天飞,下面是坦克大炮。这些战士穿着单衣,啃着冻土豆,硬是把美军从鸭绿江边推回了三八线。

现在仗打完了,人回来了,国家得管他们饭,得给他们房,得给他们找活儿干。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全国军用地图。红蓝铅笔在上面画来画去。

东北?东北工业基础好,可东北军区报告上来了,说沈阳、哈尔滨的厂子正在搞技改,编制满了,宿舍也紧张。那边冬天冷得滴水成冰,没房子住能冻死人。

华北?华北要保北京,还要搞生产,粮食本来就紧张,再来几万张嘴,粮食从哪儿调?

西北?地广人稀是地广人稀,可那是真苦。战士们在朝鲜吃够了苦,回来再让他们去戈壁滩吃沙子?谁家没老没小,这心里能平衡吗?

彭德怀拿起电话,摇通了军委作战部。

“给我接杨勇。”

电话那头滋滋啦啦的全是电流声,过了好半天,杨勇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朝鲜那边的风雪声:“彭总,我是杨勇。”

“杨勇啊,撤军的方案搞得怎么样了?别光想着怎么撤,得想撤下来去哪!”彭德怀的声音很急,像连珠炮一样,“我不看虚的,我就问你,人回来住哪?吃啥?干啥工作?你给我个实底!”

杨勇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彭总,我们正在算。但是……困难比想象的大。战士们都想留在大城市,想学技术,可大城市消化不了这么多人。很多连队的骨干都在问,回来是不是就要复员回家种地?”

彭德怀听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种地?打了胜仗回来种地?”他嗓门一下子高了,“你告诉下面的人,只要我彭德怀还在军委一天,就不能让功臣们没饭吃!但是,现在国家困难,大家都要体谅。你先把底子摸清楚,哪些人想转业,哪些人想复员,哪些人能留队,分类造册,三天内报给我!”

挂了电话,彭德怀一夜没睡。

他把各大军区的报告全摊在地上,像拼拼图一样,试图找出一个能塞下这几十万人的缝隙。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南海的会议室里,烟雾就没散过。

这是真刀真枪的难题,不是写诗作画。

2月20号的紧急会议上,各大军区的头头们坐了一圈,一个个愁眉苦脸。

东北军区的副司令先开了口,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表格:“彭总,不是我们不接收。您看,这是沈阳铁路局的报告,今年要精简冗员。这是鞍钢的报告,技术岗位都满了。要是把志愿军的兄弟们塞进来,那就得挤走地方上的工人,这容易出乱子。还有住房,现在东北职工人均居住面积才三平米,再来几万人,只能睡大通铺,这大冬天的……”

华北军区的代表接着倒苦水:“彭总,河北、山西这几年遭了灾,粮食产量掉了两成。地方上的复员军人还没安置完呢,又来一批,粮票从哪儿出?财政那是真没钱啊!”

西北的代表更直接:“彭总,我们那儿条件差,但是我们态度端正。只要中央下令,我们勒紧裤腰带也接收。就怕战士们不愿意去,去了也留不住,到时候还是个麻烦。”

彭德怀坐在主位上,脸黑得像锅底。他不说话,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笃、笃、笃,敲得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敲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停下来,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拍。

“都说完了?都困难?我也知道困难!可困难就不办事了?志愿军在朝鲜死都不怕,回来怕没房子住?怕没饭吃?”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一大片空白的地方:“你们都在算小账,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账。有没有算过国家的大账?这几十万人,都是经过战火考验的,是国家的宝贝!把他们随便往农村一扔,那是浪费!是犯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这样,”彭德怀转过身,目光如炬,“不能全靠地方接收,军队自己也要想办法。有些部队,建制不要散,直接成建制转业。去哪?去北大荒!去新疆!去那些国家最需要开发的地方!”

这话一出,下面有人小声议论。成建制转业,这可是个大动作,以前没这么干过。

“还有,”彭德怀继续说,“技术兵种,比如空军、炮兵、装甲兵的,尽量对口安置到国营大厂。汽车兵,去交通局、运输公司。卫生员,去医院。要人尽其才,不能让开坦克的回去扶犁!”

话是这么说,可执行起来全是坑。

几天后,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送到了彭德怀桌上。这是总政治部和总后勤部联合搞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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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看得人头皮发麻。

志愿军中,文盲半文盲占了60%以上。虽然打仗勇猛,但没文化,回来进工厂连图纸都看不懂。

还有伤残人员。虽然大部分重伤员已经留在朝鲜或国内荣誉军人学校了,但轻伤、慢性病的还有好几万。这些人干不了重活,安置起来特别费劲。

更要命的是思想问题。

有些战士觉得自己立了功,回来就得当官,就得进城享受。结果一听说要去农村,要去边疆,当场就哭鼻子,甚至有人把军功章扔在地上。

彭德怀看到这份报告,半天没说话。他把秘书叫进来:“给我找几个刚从朝鲜回来的兵,我要跟他们聊聊。别找干部,就找战士,要那种老实巴交的。”

当天晚上,三个战士被带进了彭德怀的办公室。

一个是山东的,叫王大柱,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老茧,那是挖坑道磨的。
一个是四川的,叫李小兵,个子不高,眼睛挺亮,是个通讯员。
还有一个是江苏的,叫陈文化,戴个眼镜,居然是初中毕业,在连队当文书。

彭德怀没让他们敬礼,让人给他们倒了茶,还抓了一把糖放在桌上。

“别紧张,随便聊。”彭德怀笑着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祥点,“你们说说,回来最想干啥?”

王大柱搓着手,憨憨地说:“首长,俺想回家种地。家里没劳力,爹娘身体不好。”

李小兵抢着说:“我不想回家!家里穷得叮当响。我想留在城里,哪怕看大门也行,只要能吃饱饭。”

陈文化推了推眼镜:“首长,我想上学。或者去工厂学技术。我在朝鲜修过汽车,我觉得我能行。”

彭德怀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王大柱,如果国家需要你去北大荒开荒,那里地肥,就是冷,你去不去?”

王大柱愣了一下:“给分地吗?”

“给!还给发安家费,给盖房子!”

“那俺去!只要有地种,哪儿都一样!”

彭德怀又问李小兵:“如果让你去学开车,以后当司机,但要先去培训班吃苦,你干不干?”

李小兵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干!学会了开车,那是铁饭碗啊!”

最后问陈文化:“你想学技术,好!国家正缺技术工人。但是你得带头,去最艰苦的地方,能不能做到?”

陈文化站起来敬了个礼:“首长,我是团员,我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这三个兵,彭德怀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只要战士们通情达理,这事儿就有解。

但现实很快又给了他一巴掌。

三月初,朝鲜那边的正式方案终于报上来了。

是一份厚达一百多页的报告,封面上写着《关于志愿军撤出朝鲜的时间及方法问题》,落款是司令员杨勇、政委王平。

彭德怀拿到报告,饭都顾不上吃,关起门来看了整整一天。

这份报告,那是真动了脑筋的。

杨勇提出了一个“三分法”的安置思路,跟彭德怀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更细致,更具操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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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类,成建制转业。
把一些步兵师,整师整团地拉到黑龙江、新疆、海南岛。去北大荒的,改编为农业建设师,直接就地转业,屯垦戍边。去新疆的,改编为生产建设兵团的一部分,一边守卫边疆,一边搞生产。
这招太绝了。既解决了安置问题,又加强了国防,还开发了边疆,一举三得。

第二类,对口安置。
空军、海军、炮兵、装甲兵、工程兵、铁道兵这些技术兵种,跟国内的一机部、二机部、铁道部、交通部对口协商。比如,铁道兵的几个师,直接改编为铁路工程局,就地转业,参加国内的铁路建设。这样,技术不丢,人员不散,马上就能形成生产力。

第三类,复员回乡。
这是大头。对于那些身体不好、文化程度低、或者家里确实有困难的战士,动员他们复员回乡。由地方政府负责安置,主要是分田地,或者安排到社办企业。国家给发一笔复员费,足够盖三间大瓦房。

彭德怀看着看着,激动地拍了大腿:“好你个杨勇,真是个人才!这办法想得周到!”

但他马上又发现了问题。

钱呢?

成建制转业要安家费,要盖房费,要生产启动资金。复员要退伍金。这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当时国家正在搞“大跃进”,到处都要钱,财政紧得很。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彭德怀拿着报告,直接去了国务院,找周恩来总理。

周恩来看完报告,也是连连点头,但眉头也锁紧了:“德怀啊,方案是好方案,就是这钱……今年的预算已经超支了。如果要追加这笔安置费,恐怕得从其他项目里挤。”

“挤也要挤!”彭德怀态度很坚决,“总理,这些兵是为国家拼命的。现在他们回来了,如果因为没钱让他们受委屈,我们这些人怎么面对老百姓?怎么面对烈士的在天之灵?”

周恩来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头:“你说得对。再穷不能穷战士。这样吧,我让财政部特批一笔专款,先紧着志愿军用。另外,号召全国开展‘拥军优属’运动,动员企业、公社多吸纳复员军人。我们要打一场‘安置战役’,就像在朝鲜打仗一样!”

有了总理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军委和国务院联合下发了几十个文件。

《关于志愿军人复员回乡安置工作的指示》、《关于处理志愿军人转业建设的若干规定》……一个个红头文件发下去,全国动员起来了。

东北的密山、虎林,建立了一个个农场,挂上了“农建二师”、“农建五师”的牌子。穿着军装的战士们,刚放下枪,就拿起了锄头,在黑土地上甩开了膀子。

新疆的石河子,一列列闷罐车拉着部队开进了戈壁滩。他们在那儿盖房子、修水渠,硬是把荒漠变成了绿洲,后来成了著名的军垦城市。

铁道兵的指挥部直接改成了铁道部工程局,战士们脱下军装换上工装,转身就投入到了成昆铁路、包兰铁路的建设工地上。那是真硬仗,很多人就牺牲在了新的工地上。

还有那些复员回乡的战士。

山东的一个村子,一下子回来了二十个志愿军。村支书带着全村人敲锣打鼓迎接。这二十个人,有的当了民兵连长,有的搞起了副业,有的带头成立了互助组。没过几年,这个村就成了全县的富裕村。

当然,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有闹情绪的。有个战斗英雄,立过一等功,回来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林场看仓库。他觉得委屈,觉得大材小用,喝了酒在大街上骂骂咧咧。

彭德怀听说了,亲自派人去做工作,还把那个英雄请到北京,在中南海吃了顿饭。彭德怀给他夹菜,说:“看仓库怎么了?那是国家的资产!你在朝鲜能守住阵地,在这儿就守不住仓库?英雄,在哪都是英雄!”

那个战士听了,羞愧得满脸通红,回去后兢兢业业,后来还成了劳模。

也有安置不到位的。个别地方官僚主义严重,把复员军人的安置费给贪了,或者房子没盖好就让人住进去。彭德怀知道后大发雷霆,派工作组下去查,抓了几个典型,严惩不贷。他说:“谁敢动志愿军的安置费,我就要谁的脑袋!”

1958年10月,最后一批志愿军部队跨过了鸭绿江。

那天,丹东下着小雨。彭德怀站在江边,看着最后一辆卡车驶过大桥。

车上坐着的,不再是满脸硝烟的战士,而是带着大红花、背着铺盖卷的复员军人。他们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哭,有的在跟送行的朝鲜阿妈妮挥手告别。

彭德怀站了很久,直到车队完全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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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走吧,任务完成了。”

风还在吹,但他觉得,这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暖意。

这一年,几十万志愿军将士,就这样分散到了祖国的天南地北。他们像种子一样,撒进了工厂、农村、边疆、荒漠。

后来的几十年里,国家每一次大建设,每一次大灾难,冲在最前面的,往往都是这批人。

他们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干。

因为他们记得,那个穿着旧军大衣的彭大将军,曾在中南海的深夜里,为了他们的归宿,愁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