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2日,秋风掠过武汉长江大桥的桥墩,新中国成立的礼炮余音未散,市区各大医院却依旧挤满伤员。三楼病房里,一位左臂绑着石膏、右腿裹着绷带的中年汉子静静坐在窗边,他叫傅兴贵,时年33岁。护士悄悄议论,这人身上弹片掏出十几块,医生都觉奇怪:同级外伤,旁人早已昏迷,他却仍能翻身下床倒水。
时间拨回1931年2月,湖北麻城县乘马岗乡付家榜村被敌军洗劫。谷仓空了,祖坟塌了,青壮披麻戴孝,乡亲们一遍遍念着被杀名单。15岁的傅家少年拿起门后那把缺口柴刀,冲进祠堂嚷道:“给把真家伙,我去当红军!”一句话像火药,引得在场汉子血脉偾张。
接下来的四年,鄂豫皖苏区几乎天天打仗。傅兴贵先是通讯员,转眼当上班长;枪口冒烟的间隙,他把缴获地图摊在地上研究,战友打趣:“小傅又琢磨鬼点子了。”正因这股钻劲,1935年遵义会议后,他被调往特务营,肩头星级没几天就换成营长。
同年11月,泸定桥北,特务营碰上三个团的堵截。雨夜里枪声嘶吼,他顶着三次冲锋,坚持指挥整整七十二小时。天亮时,钢盔被子弹掀翻,头皮血流不止。徐海东军长赶到前沿,听完汇报,只说一句:“此役记大功。”随后把剩余干粮全给了傅兴贵的营。
抗战爆发后,这位营长又随新四军转战大别山、皖东。直到1949年夏,二十余年征战,他落下一张二等甲级残废证、七枚军功章,还有一副换不回来的伤残躯体。
胜利后,湖北省民政厅要把他留在省直机关,理由简单:待遇高、医疗好、危险少。当年的副排长肖逸山此时已是优抚处长,拍着好友肩膀劝道:“老傅,这里条件好,留下吧!”回答很快,“不行,我得回山里。”对话不足十秒,却决定了此人后半生方向。
1950年初春,一辆敞篷卡车颠簸着驶进付家榜。山口处百余位老人拄着拐杖等候,看到傅兴贵那刻,哭声齐起。一位发丝全白的族老红着眼说,村子被敌军、日军烧了十三次,五百多条性命没能熬到解放。当晚,傅兴贵把组织优待的五百公斤大米直接分给一百多户缺粮人家,家家门口升起炊烟。
许多干部问他返乡打算,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三条线:绿山、修水、办学。第一步最难。山上弹坑比坟坑多,雨一下就泥石流。傅兴贵把全部复员费一百五十元换成五千株树苗,年轻人嗑着玉米棒子上山栽种,他就拿树枝测坡度,挑水浇苗。有人玩笑:“营长,现在又成营林长。”一年后,火炮岭冒出青色,十年后八千亩荒山披绿装。
水利工程随即展开。1956年夏,村里合计出劳力六万余工日,砌起三公里山渠,硬是把雨季洪水截进水库。次年,稻田亩产翻番,油茶、板栗也开始挂果。当地报纸说“贫困窝点变富裕样板”,但傅兴贵更在意下一代。他常念叨:“打仗靠子弹,富村靠人才。”
村里筹办小学却缺教师。傅玉华,旧时武汉女子中学学生,红军机要员出身,却因被迫嫁给国民党少校成了“问题人物”。众人犹豫时,傅兴贵当众拍桌:“我担保!”为了洗清她的历史,他跑郑州找已离休的戴季英核实,一趟来回两千里。戴老写下证明,还塞给他五百元慰问金。1957年秋学期,傅玉华站上讲台,首届三十名学生里后有六人考入中学,两人成为人民教师。
日子滚滚向前。1962年,付家榜实现户户通电;1966年,全村人均口粮超过四百斤;1973年,村办合作社购入第一台拖拉机,那位曾经的特务营长依然穿着旧军装,终年忙碌在山道与田埂之间。他讲得最多的仍是那句老话:“别忘了当年牺牲的人。”
他从未给自己修过新屋,依旧住在祖屋的半壁青砖房。早年分到的残疾军人补助、后来评先进奖下的钱,全投入村里的水库加固、学校扩建。统计过,两万多元——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1985年冬天,傅兴贵因旧伤感染离世。村民自发抬棺到山顶松林,坟前只立一块石碑,刻着四行字:红军营长、二等甲级残废、返乡建设、钱财捐尽。碑后的山风呼啸,仿佛仍在讲述那段由血与火写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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