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早春,平壤大同门外的柳树刚冒芽。王兴复站在桥头,看着河水卷着残冰缓缓流走。他低声说了一句:“真想回家。”身旁的妻子吴玉实听见了,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袖口,没有多问。八年前,他为她放弃中国国籍,如今这句看似随口的思乡话,却成了后半生轨迹的转折点。

时间拨回到1950年10月。那时的王兴复二十三岁,随着第一批入朝部队跨过鸭绿江。后勤序列里,他负责给前线运送粮弹,打仗的火光隔着几座山都能看见。子弹不认人,运输线一样危险,他在炮火缝隙中跑了三个寒冬,活了下来,也把一颗心留在了朝鲜。

战事停歇后,志愿军留下一支二十五万人的部队帮助重建。废墟之中,房梁倾倒、稻田荒芜,很多家庭只剩老弱妇孺。组织要求每名士兵帮扶一户百姓,先把屋顶修好、把地翻好,再谈其他。王兴复被分到平安南道一个小村子,那里有一户人家,女主人带着唯一的女儿艰难度日,女儿就是吴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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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两人只能借翻译说话。王兴复把津贴换成木料、粮食,先给她们补了墙,又帮打了口井。夜里,他守着油灯写家信,吴玉实则蹲在门口缝补他的棉衣。语言障碍挡不住年轻人的眼神交流,半年时间,俩人能互相听懂七八成土话,笑料也越来越多。感情,就是这时悄悄生根。

1958年末,国内传来消息:志愿军准备最后分批撤回。部队纪律写得清楚,官兵不得与当地女子通婚。王兴复心里焦躁,整宿睡不踏实。临撤前的那个夜晚,他把翻译喊来当见证,用最简单的朝鲜语告诉吴玉实:“我喜欢你。”吴玉实抹掉眼泪:“留下,我嫁你。”一句话,定了他的归宿,也让后续程序变得异常复杂。

志愿军领导听取汇报时,场面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划纸声。规章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高层经过反复研究,提出“就地复员”办法:王兴复脱下军装,身份转换为平民,再由朝鲜方面办理入籍。对于两国而言,这既避免违纪,也顺水推舟成全了佳话。志愿军司令部最终批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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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3月,平壤民政厅贴出结婚公告。王兴复换上朝鲜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吴玉实穿白底花纹韩服,脚步轻得像风。登记那一刻,双方都签下新名字——王兴复,朝鲜公民。离开大厅,老同事递给他一包巧克力,开玩笑:“以后回国,得排队办签证喽!”他大笑,却没意识到这句戏言会成为十几年后的现实插曲。

入籍后,王兴复被安排到平壤一所华侨小学任校长。麦克笔写汉字,他得心应手;讲抗日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他把中国的算盘、竹笛与朝鲜的象帽舞结合搞文艺汇演,小学在当地出了名。生活朴素而安稳,五年内,他们有了四个孩子。日子像井水,清淡却踏实。

可思念也像水,一点点渗进骨缝。1967年初,王兴复收到国内表弟的书信,得知老母亲病重。信纸上墨迹已模糊,他心里却清楚:血缘的拉力从没有消失。那天,他对吴玉实说:“我想重新成为中国人。”吴玉实沉默片刻,只回答一句:“哪国籍无所谓,你在哪,我就在哪。”这种朴素的信任,给了他递交申请的勇气。

手续并不轻松。按朝鲜法律,退出国籍需逐级审批,既要说明理由,又要承担高额的补办费用。中国驻朝使馆收到材料后,也需要核实背景。前后折腾九个多月,王兴复和孩子们恢复了中国国籍,吴玉实暂留朝鲜籍。身份改变,他们依旧住在平壤,王兴复继续当校长,只是心里那扇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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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末,中朝人员往来渐渐宽松。1979年,王兴复满头白发再走进中国使馆,这一次,他的申请很简单:全家回到辽宁老家定居。他递交材料时笑了笑:“想领孩子们去瞧瞧长城,看看真正的黄河。”使馆工作人员点头,表示会尽快向国内汇报。两年后,批文终于下达。

1981年7月,王兴复一家六口乘坐图们江边的列车踏入国门。此时,他五十四岁,吴玉实四十七岁。火车进站,王家老屋门前挂起红灯笼,街坊邻居把鞭炮摆成一排。阔别二十多年,这条土路依旧尘土飞扬,却比任何迎宾大道都让人心安。

回国后,王兴复调入县教育局,负责侨务联络。吴玉实开始学汉语,从拼音到报纸,用了三年,能流利交流。孩子们在乡镇学校就读,性格爽朗,功课顶用,常被老师请上台介绍自己的“跨国”童年。对他们而言,“中国”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放学路边的糖葫芦、清明时的纸鸢,是父亲讲述的鸭绿江边故事。

外人常问:“当年如果不改回国籍,会怎样?”王兴复只是摇头:历史没有如果。那些奔波与手续,看似反复,可如果没有前一次的抉择,就不会有后一次的团圆。若问值不值得,他会拍拍胸口,说一句:“一家人整整齐齐,这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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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兴复与吴玉实在九十年代相继退休,茶余饭后,两人经常比较中朝两种家常菜做法,为小孙子示范炒辣白菜加老抽还是加酱油。邻居听不懂夹杂的朝鲜语,却能感受到这对老人平和的气息。旁人印象最深的,是他们院里那面双旗同框的小布帘——那不是政治姿态,只是夫妻俩对过往岁月的一种私人纪念。

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也没有跌宕起伏的商业元素,却在平凡角落里折射出两国人民的情感交汇。1959年,他选择留下;1967年,他选择改回国籍;1981年,他带着妻儿返乡。三次选择,贯穿整整三十年,写在纸上是寥寥数字,落在生命里却是沉甸甸的重量与温度。

王兴复去世前,把那张1959年的《朝鲜公民证》与1981年的《中国居民证》放在同一只铁盒里,叮嘱孩子好好保存——前者见证爱情,后者承载乡愁。“一条河,两面岸。”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或许,真正的归宿,从来不仅关乎地理,更关乎心里那盏灯在哪一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