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悬崖后,阮鸢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早上,她不再天不亮就守在厨房,为季知景熬那文火慢炖的养胃汤。
中午,她不再冒着烈日去接季知景下朝,只为在马车里和他多说几句话。
晚上,她不再执着地为季知景留灯,灯早早熄了,再没为他留过。
甚至,外出赏梅时,她无意看到季知景和杜婉灵亲在一起,她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痛不欲生的哭闹,而是平静的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阿鸢?!”
身后传来季知景略带急促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快速靠近,季知景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脸上罕见地有一丝慌乱,耳根微红,目光紧紧锁着她:“你……你看到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刚刚婉灵脚下打滑,我扶她,结果两人都没站稳,这才不小心碰到一起,是意外!”
他解释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她误会。
阮鸢抬起眼,看向他。
他的确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此刻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急于澄清的急切,更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生动。
她曾经爱极了这张脸,爱极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现在,却只觉得有些……吵闹。
她抽回被他抓住的手腕,语气平淡无波:“夫君多虑了,我什么都没想。你不需要同我解释。别说是误会,就算真亲上了,也没关系的。”
季知景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什么?什么叫真亲上也没关系?”
他仔细打量她的神色,试图找出一点强装的镇定,一丝压抑的难过,可没有。
她的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你……”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你还在为之前的事情怨我,对吗?我说过,让你打掉孩子是迫不得已,你坠落悬崖……也是意外,我已经尽力去救你了……”
“我没有怨你。”阮鸢打断他,“我是真的不在意。而且,这不也是你一直希望的吗?”
她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你总说,杜婉灵无依无靠,能倚靠的只有你,所以你将接她进府,让我别在意。她心情不好,你陪她彻夜不归,让我别在意。她看上了我的镯子耳环,你替她讨要,让我别在意。如今,我都是在按着你的心思行事啊,你难道……不高兴吗?”
季知景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喉结滚动了几下,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是,他一直希望阮鸢不要总揪着他和婉灵的事不放,不要总是拈酸吃醋,闹得家宅不宁。
他娶阮鸢时,并不爱她,但这些年,她对他掏心掏肺的好,像冬日里最暖的炭火,一点点融化了他因杜婉灵嫁人而冰封的心。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早已决定放下过去,和她好好过日子。
可谁能想到,杜婉灵会和离归京。
他对婉灵,是年少时最真挚炽热的喜欢,喜欢了那么多年,为她做过多少痴傻疯狂的事。
虽知如今再无可能,也从未想过再续前缘,可看着她憔悴消瘦、无依无靠的样子,那颗已经沉寂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泛起怜惜和不忍,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给她。
至于阮鸢……她是他的妻子,永远都会在原地等他,等他处理好婉灵的事,等他收拾好心情,到时候再好好补偿她,加倍对她好,他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看着她这副全然不在意、甚至主动将他往外推的模样,那股理所当然的笃定,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承诺。
就在这时,阮鸢的马车夫小跑着过来:“夫人,车辕突然断裂了,一时半刻修不好,恐怕……没法走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冬日的寒意。
季知景看了一眼天色,立刻道:“无妨,我和婉灵的马车就在前面,正好也要回府,你与我们同乘便是。”
说完,他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就往自己马车方向带,“上车。”
阮鸢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坚持。
杜婉灵已经等在马车上,见到阮鸢,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阿鸢,你也来啦?快上来吧,外面冷。”
阮鸢没应声,只微微颔首,提起裙摆准备上车。
“哎呀!”杜婉灵忽然惊呼一声,“阿鸢,你……你后面怎么有血?”
阮鸢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月事提前来了,方才在梅林走了许久,又没注意。
季知景也看到了,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披在阮鸢肩上:“快上车,车里暖和。小心别着了凉。”
他的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气,动作也算得上体贴。
阮鸢却只是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杜婉灵忽然脸色一白,软软地靠向季知景:“知景哥哥……我、我有些头晕……”
季知景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我……我从小便有些晕血,见了血就心慌气短,难受得紧……”杜婉灵靠在他怀里,眼角泛红,“阿鸢她……她身上有血迹,这一路回去,我怕我……受不住……”
季知景闻言,动作僵住了,脸上显出为难之色。
短暂的沉默后,季知景转向阮鸢:“阿鸢,婉灵她……确实见不得血,一见就难受得厉害。反正……离府也不远了,要不……你就走回去?”
他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避开了阮鸢的目光。
若是以前,他如此明目张胆地偏爱杜婉灵,将她弃于雨中,阮鸢大概会痛得撕心裂肺,会委屈得泪流满面,会忍不住质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一丝一毫的位置。
可现在,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觉得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多说,转身就要步入雨中。
“等等!”季知景又叫住她。
阮鸢回头。
季知景弯腰,从她脚边捡起一个东西。
“你的玉佩。”他将一块羊脂玉佩递还给她,“方才掉了。”
阮鸢看到那枚玉佩,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多谢。还好……你捡到了。”
季知景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不舒服的感觉。
方才看到他和杜婉灵意外亲近,她眼神都没动一下,如今为了这么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她却流露出如此在意的神色?
“这玉佩,很重要吗?”
阮鸢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嗯。很重要。”
因为,这是她未来的夫君,赠予她的。
季知景被她脸上那抹带着温度的笑意刺了一下,心里那股不舒服感更重了,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哪里重……”他刚要追问,杜婉灵又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知景哥哥,能不能快点出发?我头好晕,想回去躺一躺……”她声音细弱,带着哀求。
季知景看了阮鸢一眼,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匆匆道:“那你路上小心。”
说完,便扶着杜婉灵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辘辘驶远,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阮鸢站在原地,冰凉的雨砸在身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低头摩挲着那枚玉佩。
她是太傅嫡女,杜婉灵是侍郎千金,季知景是侯府世子,他们三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她喜欢季知景,可季知景眼里,只有杜婉灵。
他为杜婉灵摘过三月枝头第一朵桃花,为她夜闯皇宫求御医治头痛,为她当街鞭笞出言不逊的纨绔,上京人人都说,季世子情深似海,话本子里的痴情郎君也不过如此。
可后来,杜婉灵答应了旁人的提亲。
满城哗然,骂杜婉灵负心薄幸。
杜婉灵为了名声,哭着找上季知景,说:“知景,你很好,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比你对我更好的人。可感动和心动不同,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这次舆论于我不利,看在你心仪过我的份上,你再帮帮我,好不好?”
季知景心痛如绞,却还是照做了。
为了护住杜婉灵的名声,他向一直爱慕他的阮鸢提了亲,对外宣称他与杜婉灵各自心有所属,并非谁负了谁。
阮鸢知道他是为了杜婉灵才娶她,可她还是嫁了。
新婚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同她圆房时,口中唤的是“婉灵”。
婚后他总闷闷不乐,她便用尽全力对他好。
天冷添衣,夜归留灯,他胃口不好,她就变着法子学做菜。
一年又一年,他终于也会对她笑,会在她生辰时带一支钗回来,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直到五年后,杜婉灵和离归家。
她似乎还和从前一样,总是遇到各种麻烦,而季知景也还和从前一样,为她鞍前马后,甚至因为杜婉灵一句“住娘家怕人闲话”,他直接将人接进了世子府。
她忍了。
直到她查出有孕,欣喜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时,杜婉灵就在一旁听着,然后落了一滴泪。
季知景立刻去哄她,哄完回来,竟端来一碗红花。
他说:“阿鸢,婉灵当年也怀过一个孩子,却被那负心人逼着打掉了。她见你怀孕,心里难受……这个孩子,我们先不要,等她走出来再说,好不好?”
她如遭雷击,跪下来求他,说这是他们的骨肉。
他却只是柔声哄她:“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然后亲手灌她喝下了那碗药。
她心痛欲裂,崩溃不已,可就在同一日,她都没来得及坐小月子,又与杜婉灵同时被绑匪掳走。
悬崖边上,绑匪让他二选一。
而他,依旧选了杜婉灵!
她坠落悬崖时,心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她又活了下来。
睁开眼时,躺在一个山洞里,一个陌生男子救了她。
那人一身青衣,容貌俊美非凡,气度矜贵,不似寻常人。
她道谢,要给他银钱,他却笑道:“我不缺钱,倒缺个娘子。你以身相许如何?”
她说自己已成婚。
他却挑眉:“我就喜欢成了婚的。你去和离,然后嫁我。”
她只当是玩笑,他却塞给她一枚玉佩,神色认真起来:“你发烧时扒了我衣裳,我清白都毁在你手里了,必须负责。给你几日去和离,到时候拿着这玉佩来江南找我。”
她不知这人究竟想做什么,以他的相貌气度,何必要娶她这样一个嫁过人的女子。
可她对季知景早已心死,离开上京,离开他,正是她所求。
于是她接了玉佩,说:“好。”
回府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当年季知景醉酒后写下的放妻书。
那是季知景在一次得知杜婉灵在夫家过得不好、借酒浇愁后,醉醺醺写下的。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两心不谐,情意已绝,愿放妻阮氏鸢归家,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他大概酒醒后就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随手不知扔在了哪个角落。
却被当时还爱着他的阮鸢,心碎地捡了回来,藏在最深的箱底,像藏起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今,这道伤疤,却成了她通往自由的钥匙。
她拿着这份他亲手写下的放妻书,去了官府备案。
只等月底流程走完,官府盖印生效,她与季知景,便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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