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阮鸢一个人走回世子府,浑身湿透,鞋子也磨破了。
守门的丫鬟看见她,惊得瞪大了眼。
“夫、夫人?您不是去赏梅了吗?怎么弄成这样?世子爷呢?”
阮鸢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说,刚迈进门槛,眼前便是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昏昏沉沉中,她做了很多梦。
光怪陆离,支离破碎,全都是这些年来,季知景为了杜婉灵,一次次让她心冷的片段。
她生辰,他说好陪她用晚膳,她等到深夜,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他却派人回来说,杜婉灵心情不佳,他去城外山寺为她捉萤火虫了,让她不必再等。
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希望他能来看看她,他却陪着噩梦缠身的杜婉灵去护国寺住了三日祈福。
她亲手为他绣的荷包,被他笑着给了杜婉灵,只因杜婉灵夸了一句“针脚细密”。
她父亲病重,她想回娘家探望,他却以“婉灵近日也身体不适,府中需要人照应”为由,让她再等等,结果一等,就等来了父亲的噩耗……
太多,太多了。
每一次失望,每一次心寒,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直到那次堕胎,直到那次被放弃坠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彻底粉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她觉得自己身子越来越沉,像浸在冰水里,冷得发抖,耳边隐约传来丫鬟带着哭腔的声音:
“郎中还没请来吗?!”
另一个丫鬟哽咽道:“去请了!可府里的郎中都被世子爷叫去杜姑娘那儿了!我说夫人烧得厉害,还咳了血,求了许久,世子爷本来要派一个过来的,可杜姑娘又咳嗽,世子爷放心不下,就说让夫人再等等……”
“再等等?夫人都咳血了!怎么等?!世子爷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夫人那么爱他,这些年掏心掏肺对他好,到头来,他心里却依旧只有杜姑娘……”
“嘘……小声点……”
“小声不了,我替夫人感到不值啊……”
阮鸢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发。
是啊,她爱他的这些年,本就是一场不值得。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上滚烫的温度似乎退下去一些,意识艰难地挣脱了梦魇的泥沼。
她迷迷糊糊醒来,竟看见季知景坐在床边。
他见她醒来,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俯身靠近,语气带着关切:“阿鸢,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身上可还疼?”
阮鸢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季知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顿了顿,解释道:“春杏说你发了高热,咳了血。我……我本来要叫郎中的,可婉灵那边情况也很紧急,她从小身子就弱,这次又受了惊,头晕得厉害,还咳嗽不停,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
“你不用解释。”阮鸢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平静,“这是你一个人的世子府,你是一家之主,郎中要给谁用,自然是你说了算。我尊重你的决定。”
季知景被她这番话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什么叫这是我一个人的府邸?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知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你了。我保证,下次……下次在你和婉灵之间,我一定第一时间选你,好不好?”
阮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通透,太平静,平静得仿佛早已看穿他永远也无法兑现的承诺。
季知景心头那点慌乱更甚,他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目光,却又不甘心,想再说些什么来弥补。
还没等他想好措辞,阮鸢已经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看他一眼都嫌累。
季知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着她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底那丝愧疚愈发浓重。
他想了想,放软了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道:“你既醒了,烧也退了些……有件事,想劳烦你。”
阮鸢睫毛微颤,没有睁眼。
“婉灵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今日忽然说想吃江南风味的蟹粉狮子头和龙井虾仁。府里的厨子试了几次,总做不出那个味道。”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我记得,你做江南菜是最拿手的。不如……你辛苦一下,起身给她做一次?也好让她开开胃。”
阮鸢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你知道,”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我为什么做江南菜最拿手吗?”
季知景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阮鸢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满是自嘲。
她想起刚成婚那两年,季知景因杜婉灵出嫁而郁郁寡欢,胃口差到极点,人迅速消瘦下去。她急得团团转,变着花样给他做各种吃食,他却总是一口就放下。
直到有一天,他醉酒后,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想吃……江南的菜,清淡些……”
她如获至宝,以为他终于愿意吃东西了。
立刻花重金,托人辗转从江南请来名厨,自己跟着一点一点学,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切菜切到手指,她都咬牙忍着。
终于做出一桌像模像样的江南菜,他尝了,难得多吃了几口。
她当时欢喜得几乎落泪,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可后来她才偶然得知,杜婉灵的娘亲是江南人,杜婉灵最爱吃的,就是江南菜。
原来,他不是想吃江南菜,而是借江南菜,在想她!
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每次想起,心口都会细细密密地疼。
如今,或许是因为心彻底死了,再听到他为了杜婉灵,让她去做江南菜,她内心竟然……毫无波澜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撑起身子,下了床,走向小厨房。
几个时辰后,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江南菜摆在了小厨房的方桌上。
阮鸢脸色苍白,额上渗出虚汗,靠着灶台才勉强站稳。
季知景看着那精致的菜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夸奖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干涩。
他看到她憔悴的样子,难得生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心疼。
“辛苦了。”他放柔声音,“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好好吃顿饭吗?今天正好,我陪你吃。”
阮鸢刚想拒绝,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是杜婉灵身边的。
“世子爷!杜姑娘说饿了,问您这边好了没有?”
季知景脸上的温和瞬间凝住,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阮鸢。
阮鸢平静地开口:“不用陪我,我自己吃就行。装好了给她送去吧。”
季知景似乎松了口气,连忙找来食盒,开始装菜,动作有些急。
就在他拿起最后一个汤盅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炉子上煨着热水的小铜壶!
哐当一声,铜壶翻倒,滚烫的热水泼洒出来,正好溅在站在一旁的阮鸢小腿上!
“啊!”阮鸢痛得低呼一声,踉跄后退。
季知景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食盒:“你没事吧?”
可他问这话时,眼睛却还瞟着食盒,脚下甚至无意识地往门口挪了半步,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杜婉灵那边。
阮鸢看着他的反应,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只觉得荒诞可笑。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季知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手中拎着的食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提起食盒,快步离开了。
阮鸢回到房里,自己找出药膏,默默给烫伤的小腿上药。
春杏在一旁看着,眼泪直掉:“夫人,您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阮鸢平静地涂着药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不委屈。”她轻声道,“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几日,阮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心在自己的小院里养伤。
外面如何传扬世子爷如何精心照料杜婉灵,如何对她有求必应,她充耳不闻。
直到这天,她正在窗下安静地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
“快!小心点!”
“去请太医!快!”
“小心台阶!”
她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一群人抬着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急匆匆穿过庭院,往主院方向去,旁边跟着一个哭红了眼睛、脚步踉跄的杜婉灵。
而那个被抬着的、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抬手为杜婉灵拭泪的人,正是季知景。
他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来:“婉灵,别怕……我没事,不疼……”
阮鸢放下书,起身走到门边。
春杏也听到了动静,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听说是世子爷今日带杜姑娘去珍宝阁挑选首饰,回来路上遇到了刺客!世子爷为了保护杜姑娘,受了重伤……”
阮鸢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书,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春杏忍不住问:“夫人,您不去看看世子爷吗?”
阮鸢头也没抬:“有太医,有杜姑娘,还有那么多下人,不缺我一个。”
此后几天,季知景身边的下人时常来阮鸢这边。
“夫人,世子爷说吃不下厨房做的饭菜,想喝您熬的粥……”
“夫人,世子爷伤口疼得睡不着,想起您以前调的安神香……”
“夫人,世子爷说……”
每一次,阮鸢都是平静地回绝:“没空。”“不会做。”“找别人吧。”
直到这天,她正在房里整理一些旧物,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为是哪个下人又来传话,头也不回地道:“说了没空,不去。”
“你就那么忙?”身后传来季知景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来看一眼,都不情愿吗?”
阮鸢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季知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被两个小厮搀扶着站在门口,眼神沉沉地盯着她,里面翻滚着不解、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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