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30日23时55分,福州军区首长楼灯火通明。再过五分钟,指挥权就要正式移交给南京军区,江拥辉看了一眼挂钟,拿起桌上的直线电话:“向司令员吗?从零点起,防区一切归你指挥。”对面只回了一句“明白”。短短十个字,一段军区历史划上句号。

这一天并非突然降临。早在当年四月,中央军委宣布百万裁军方案,福州军区南京军区合并被列入日程。文件刚到福州,机关里议论声不断:前沿海防,怎么能说撤就撤?江拥辉却摆手:“中央定了,咱们就干。多说一句,都让合并难上加难。”语气平静,却把众人按在了板凳上。

看似平静的背后,是二十六年战区谋划者的惯性反应。1957年,他调沈阳军区任副参谋长;1962年升任旅大警备区司令员,大大小小的海岛、要塞、哨所他跑了个遍。岛上战士至今记得那位个子不高、雨衣下摆被海风掀得乱飞的司令。江拥辉提出的“发、放、堵、围、歼”五字要点,成了辽东沿海反袭扰的标准动作。

进入七十年代,边境局势紧张,他把辽宁、黑龙江二十多座城市的城防重新核对,手写的《应急作战草案》厚达三十多万字。会上有人提问:仗打不打得起来?江拥辉脱口而出,“准备好了,敌人不敢动;准备不够,他就可能来。”一句话,砸得会场鸦雀无声。

1983年10月,他奉调赴闽。从沈阳机场到福州城,整整五小时航程,他几乎全程站在舷窗旁,直到云层下面出现那一道浅浅的海峡。前任杨成武交接时说:“福建复杂得很。”江拥辉笑道:“越复杂越要多跑。”果然,上任十天,他就跑遍连江、莆田、厦门等前沿。秘书想随行采访,被他挡回:“下部队不搞前呼后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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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党开始的1984年,他在基层呆了九十七天,翻看干部花名册时,总爱问一句:“谁最能打仗?”很快,三名六十年代入伍的营长直接提师级,两名三十出头的连长跳级任团职。有人私下嘀咕提拔太快,他只丢下一句:“和平年代也要练硬骨头。”

同年五月,国务院决定开放厦门港口城市,军地矛盾一时突出。胡里山炮台是重点守备,地方想做旅游区,部队怕影响防务。江拥辉实地勘察后拍板:炮台保留,驻军搬迁,防区内收。军方让出七十多幢营房、两百多亩土地,特区建设得以提速。厦门市委后来给军区送来锦旗,他只是摆摆手:“该让的地,迟早要让。”

百万裁军启动后,福州军区是否保留一直悬而未决。机关里不少干部私下草拟意见书,想呈报军委。江拥辉挨个找来谈话:“中央的事,不添字。”有人不解,他沉声道:“军人首要是服从。”一句老理,却堵住了所有“小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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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他被任命为合并协调组组长。编余干部安置、物资分配、营房移交,全靠他一条条盯。最棘手的是沿海工程建设部队去留问题,江拥辉反复测算工期,人手实在腾不出,就让自己所在机关先削编,给施工部队留下编制。有人提醒他:“这样削,你自己恐怕也要转业。”江拥辉笑着答:“合并完,我正好退休。”

交接当晚,他把印章、密码簿依次交给南京军区代表,随后独自回到宿舍。床头行李早已打包,只剩几幅军用地图卷在墙角。早晨六点,他登上北上的列车,再无人欢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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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阳,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查资料、访老兵,动笔写《三十八军在朝鲜》。两年,走访近二百人,书稿四十多万字。朋友来看他,常被屋里摆满的作战地图和简陋的旧木床吓一跳。有人问他为何如此简朴,他说:“钱花在书上比花在自己身上值。”书印好后,他自掏腰包寄给参战老战友。扉页上一行小字:“愿后辈知和平之不易。”

1991年2月13日,江拥辉在沈阳病逝。按照规定,追悼会规模限定五百人,结果来了两千多人,高铁票还未普及,不少人坐绿皮车颠簸两昼夜。灵堂里,老兵们敬军礼时,泪水顺着皱纹流到下巴,没人说话,只听到“啪”的手掌声此起彼伏。

福州军区番号早已尘封,但那通深夜电话和一声“我服从军委决定”,依旧响在许多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