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冬，北京西山刚飘起第一场雪，王震套着旧呢大衣推开窗子，转过身来对工作人员说：“要干教育的事，就别给我戴什么名誉帽。”一句玩笑，把屋里空气烤得滚热。三个月前，李副总理提出筹建教师奖励基金会，礼貌地请他当“名誉理事长”。王震听完，当场抬手摆了摆：“去掉‘名誉’二字，我来扛担子。”
这股子较真劲道，湖南省委书记熊清泉已经见怪不怪。早在1985年春，他去京汇报工作，刚进王老客厅，就被硬拉到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前。相机咔嚓一闪，王震半侧身对熊清泉低声说：“要始终警惕，党内外都冒着自由化的风。”那张黑白合影，熊清泉后来用硬纸板裱好，摆在省里接待室。
王震与湖南，不是一句乡情能概括。1964年仲夏，他头顶大雨回到韶山上屋场。山风吹得密竹摇晃，他皱眉：“七年的竹子不砍，嫩笋长不出来。”他随口报出“留三砍四不留七”的竹林规矩。按照这个办法，竹山果真一年见效，粗壮得像换了天地。熊清泉回忆：“那回我才知道，王老搞农垦并非虚名。”
农业之外，他还惦记工业。八十年代初，国家准备上马“三汽”项目。会上有人提议落户湖北，“二汽都在那儿了，再添一家合适。” 王震拍桌子反驳：“二汽本来就该在湖南，让湖北捡了便宜。这次该补回来。”他列出岳阳的港口、交通、优惠政策，一口气说了五分钟。最终项目仍花落湖北，他却未改初衷，离席时只轻声叹了句：“机会还会有。”
难题有时靠批条解决。五强溪水电、洞庭湖治理、湘江干堤加固，一纸条子或一句话，就能让相关部委开绿灯。熊清泉笑称：“王老的批条，是湖南发展最硬的通行证。”
和蔼背后，王震的劲直出了名。1985年七月，中央召集专门会议研讨思想动态，他当众提醒：“否定毛主席，就是否定我们党的基石。”翌年十月，党的十二届六中全会，王震把同一句话加重了音量。散会路上，有同志感叹他“棱角太硬”。他回身答道：“棱角若磨平了，还怎么挡风浪？”
1988年秋，电视剧《河殇》热播。十三届三中全会上，他拍桌而起：“把黄河说得没用，这算什么学问？”会后又飞赴宁夏，在黄河岸边对当地干部重申：“泱泱大河，不容亵渎。”有人觉得他话重，他只摆手说：“泼天浪里站久了，就得大声。”
尽管忙于大事，他依旧记得教育基金会。1988年年底，熊清泉去京述职，顺带看望王震。对方刚做完理疗，坐下便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逐页指给他看：“这两年跑了二十多个省，收了多少捐款，哪个厂子认了多少——你们湖南也别落后。”见熊清泉点头，王震又说：“六千万人，一人掏一块，能做多少事！”
回湘不到一周，熊清泉就把教育厅、财政厅、组织部的负责人叫到省政府六楼，用一张白纸写下“湖南省教师奖励基金会筹委会”八个字。几个月后，章程敲定，1991年9月10日教师节，基金会宣告成立。此后数年，上万名乡村教师领到奖金，一些偏远小学添了新课桌，岳麓山下的师范院校收到首批科研资助。老教师们念叨：“要不是王老死磕，这钱未必凑得齐。”
回望王震与熊清泉二十余年的交往，线索并不复杂：乡情、责任、警觉。三条线像三股麻绳，紧紧搓在一起。一位上将，手握军功，同样把目光落在竹林间的幼笋、猪圈里的青饲料、教室里摇头晃脑的孩子。他的“保持警惕”，既指政治风向，也指发展大局。熊清泉讲过一个细节：王震在西山疗养院读完文件，总要站到窗前望向南方，喃喃一句，“湖南怎么样？”无人敢怠慢。
1985年的合影被冲洗了两份，一份留在王震书房，一份送回长沙。照片中两个人都略微前倾，像在倾听远处的风声。岁月未必留下宏大的宣言，却留下了清晰的注脚：警惕不是口号，更是一种行动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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