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澳门的一砖一瓦都在诉说着文明交融的故事。澳门学,正是这些故事的收集者、解读者和传播者。
2025年12月19日,纪录片《澳门:露天博物馆》登陆央视。作为澳门回归26周年,同时也是澳门历史城区申遗成功20周年的献礼之作,纪录片的热播,又将人们的目光引向了这座历经风雨的南方小城。这座面积仅33.3平方公里的城市,却承载着一门日益受到国际学界关注的学问——澳门学。从1986年几位本土学者在东亚大学(今澳门大学)的一次研讨会上首次提出这一概念,到如今成为拥有完整学科体系、国际学术网络和丰富研究成果的特色显学,澳门学走过的近40年历程,恰与澳门回归祖国、融入国家发展大局的步伐同频共振。
哪咤庙、大三巴相映成趣。
一座城市的自我发现
1987年,《中葡联合声明》签署,澳门进入回归祖国的过渡期。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节点上,一群澳门学者开始思考:如何系统梳理这座城市的历史脉络?如何科学认识其独特的社会形态?如何在回归后找准自身定位?
“当时他们的初衷其实非常简单。”全国政协委员、澳门基金会行政委员会主席吴志良回忆道。“第一要摸清楚澳门历史发展的规律;第二要对澳门当时的现状,它的政治、经济、社会各个领域的情况摸清楚,使澳门的回归更加顺利;第三,澳门特区成立之后,在国家发展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种强烈的现实关怀,构成了澳门学最初的问题意识。在吴志良看来,澳门学的建设本质上是“本土知识体系的构建”,是对“在澳门发生的一切事情及其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与互动”的系统性研究。
2010年,首届“澳门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澳门举行,主题定为“澳门学的学理化与国际化”。这被视为澳门学作为一门学科正式建设的开端。此后,研讨会先后在里斯本、北京、广州等地举办,吸引了全球学者的参与。
澳门学的核心魅力,源自澳门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历史角色。澳门400余年发展史,实为一部微缩版的人类文明对话史。
16世纪中叶,葡萄牙商船在濠江畔下锚,这个珠江口的小渔村意外成为地理大发现时代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利玛窦在此学习中文后,绘制首幅中文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北上;郑观应在郑家大屋写下《盛世危言》,熔铸中西治理智慧;圣保禄学院培养的传教士,成为“东学西传”的重要桥梁……
“澳门是人类文明的实验室。”吴志良如此概括,“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在这方圆数里之地和睦相处,形成了一种‘不同而和、和而不同’的社区精神。”
这种独特性在学术上转化为丰富的矿藏。据统计,在同等规模城市中,很少有像澳门这样拥有如此多元、完整的历史档案。2005年,澳门历史城区被成功列入世界遗产。这片区域是昔日华洋共处居住的旧城区,其覆盖范围包括连结相邻的众多广场空间及20多处历史建筑,至今基本上保持原貌,开创许多“中国之最”。如最早一批天主教堂建筑、最古老的教堂遗址、最古老的西式炮台群、最古老的修道院、最古老的基督教坟场、第一座西式剧院、第一座现代化灯塔、第一所西式大学、西式医院、外文报纸等等。
吴志良说:“每当踏上岗顶前地的石板路,耳边总会响起不同语言的交谈声——粤语的清脆、葡萄牙语的绵长、英语的流畅,在风中共振。”如今,20载光阴流转,这片33.3平方公里的土地,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文化熔炉,以最从容的姿态,向世界诉说着东西方文明相遇的故事。
这种“你中有我”的共生,曾被形容为“沙拉碗”——多种文化原材料搭配得和谐融洽。但在吴志良看来,它更似一壶慢煮的茶:葡萄牙人带来的咖啡香未能掩盖龙井的清冽,反而在时间中沉淀出新的风味。“澳门历史城区并非孤立的建筑标本,而是仍保持着居住功能的历史区域,其灵魂蕴藏于日常生活的烟火气中。”
2019年,吴志良出席“喜迎国庆70周年·澳门回归20周年——华夏小精灵家国情怀嘉年华”, 参与游戏活动。
学术话语权的回归
经过多年发展,澳门学已形成较为完整的学科体系。
文献基础日益坚实。澳门基金会等机构系统整理了数万份历史档案,完成多语言标注和数字化保存。“澳门记忆”工程自2019年启动以来,已完成3.6万份历史档案的数字化处理,让沉睡的历史通过全球学术网络重获新生。2024年,“澳门记忆”文史网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全球世界遗产教育创新案例奖》“探索之星奖”,成为澳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数字化平台。
研究领域不断拓展。从最初的历史学研究,延伸到社会学、人类学、文化遗产保护、城市治理等多个领域。特别是对“一国两制”在澳门实践的研究,为理解不同制度的共生共荣提供了鲜活案例。澳门文化界联合总会副会长穆欣欣表示:“澳门学缘起和聚焦点在历史,从面临的历史任务到为需要解答澳门学寻找答案的过程,必然也是为我们更好地理解‘一国两制’的内涵、为澳门未来发展寻找切实可循的路径。”
学术网络全球扩展。澳门学不仅吸引了中国内地、葡萄牙、巴西的学者,也引起了美国、德国、日本等国研究者的关注。澳门大学、澳门科技大学等高校设立了相关研究中心,开设专业课程,培养专门人才。
吴志良说,如今,为“本土知识体系而建构的澳门学大厦”已然落成,“这座大厦里,充满了我们的经验、记忆、知识、智慧和精神力量”。
“回归祖国25年来,澳门学的研究重心逐渐从历史梳理转向现实关怀。”吴志良将澳门的优势概括为“三重身份”:
一是“东学西传”的历史见证者,现存文化遗产中70%体现中西文明交融特征;
二是“一国两制”的制度创新者;
三是“微型超级文化枢纽”,能快速聚合内地资源与葡语网络。
例如,澳门艺术博物馆将馆藏外销画数字化,这些18世纪广州十三行题材画作,记录了茶叶、瓷器贸易如何塑造欧洲“中国风”审美,可作为“丝路中的中国密码”特展的核心素材。
基于这一定位,澳门学正致力于推动澳门从“文明实验室”向“文明转换器”的转变。
在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澳门学的研究成果正在助推具体政策的出台。文化数据跨境流动的试点、中医药国际认证标准的制定、中葡双语人才库的建设——这些创新实践的背后,都有澳门学提供的理论支撑和历史借鉴。
2024年,澳门成功当选2025年“东亚文化之都”。在申报材料中,澳门学对城市文化价值的系统性研究,成为重要的学术依据。
从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中形成的官民共治模式,到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探索的跨境治理新范式,澳门不断证明着制度弹性与文化韧性的正相关关系。这种“澳门经验”的深层价值,在于它打破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为不同制度的共生共荣提供了可行性方案。
“我们希望让澳门从文化交融的‘历史标本’转变为文明互鉴的‘活性酶’,在重构全球文化叙事中发挥枢纽作用。”吴志良展望道,未来,将推动澳门学与数字人文、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深度融合,建设全球最权威的澳门学数字档案库和智慧研究平台。要让澳门学不仅研究过去,更能解读现在、预见未来,为澳门作为“文明转换器”提供源源不断的理论创新和内容供给。
文化硅谷的愿景
澳门学的国际影响力,尤其体现在葡语世界。
作为中国与葡语国家商贸合作服务平台,澳门不仅在经济领域发挥桥梁作用,在文化交流和学术对话上也扮演着独特角色。澳门学的研究,为理解中国与葡语国家的历史联系提供了新的视角。
历史上,澳门曾是葡萄牙在亚洲最重要的据点,也是天主教在远东传播的基地。这种历史联系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和文献档案。通过对这些遗产的研究,澳门学不仅梳理了中葡交往史,也为当代中葡关系、中国与葡语国家合作提供了历史参考。
近年来,澳门基金会推动与葡萄牙、巴西等国的学术机构合作,开展了一系列联合研究项目,旨在系统梳理中国与葡语国家在语言、艺术、习俗等方面的相互影响,推动科技创新与文化交流。这些合作聚焦于生物医药、人工智能、海洋科技等前沿领域,旨在促进科研成果转化和人才培养。
吴志良认为,要积极支持在澳门设立更多国际性的文化交流与培训中心,依托与葡语国家、欧盟乃至“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传统联系,构建一个开放、包容、高效的文明对话网络。要让澳门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桥头堡”,也成为世界优秀文化进入中国的“温馨客厅”。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澳门学正朝着更加宏大的目标迈进。
吴志良提出了将澳门打造为“中国文化硅谷”的设想——让澳门不仅输出文化理论,更能输出深受全球市场欢迎的文化产品、文化服务和文化标准,形成具有强大辐射力的“文化创新产业生态圈”。“硅谷的魅力在于能将创意转化为影响世界的产品。澳门拥有独一无二的文化IP宝库,我们要善于利用澳门学的研究成果,通过文化+科技、文化+设计、文化+金融等模式,催生新的文化业态。”
这一设想正在逐步落地。澳门科技大学等高校设立了文化遗产数字化实验室,利用三维激光扫描、虚拟现实等技术,对澳门历史建筑进行全方位记录和再现。这些数字档案不仅用于保护和研究,也为文化创意产业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与此同时,澳门正积极推动文明对话相关平台建设,例如首届文明互鉴国际论坛已于2025年12月16日至17日在当地举行,旨在强化澳门作为国家对外开放桥头堡和文明交流窗口的功能。
吴志良在论坛开幕式上表示,澳门基金会愿与社会各界共同推动多元文化交流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进一步发挥澳门的平台作用,为澳门建设成为多元文化交流合作基地和中国与葡语国家文化交流中心贡献力量。
小城的大学问
“澳门虽小,但小桌子也可唱大戏。”吴志良说,澳门地窄人少,一直被认为是限制发展成为国际大都市的因素。可是,从早期全球贸易到20世纪80年代的制造业兴旺,澳门都充分利用了“背靠祖国,联通世界”地位优势,取得飞跃发展。回归以来,充分利用“一国两制”优势,创造了澳门经济发展史的奇迹。
从议事亭前地的黑白碎石,到内港码头的百年石阶;从大三巴牌坊的巴洛克立面,到郑家大屋的中式梁架——澳门的一砖一瓦都在诉说着文明交融的故事。澳门学,正是这些故事的收集者、解读者和传播者。
这门诞生于小城的学问,却有着超越城市本身的意义。它通过澳门的微观历史,探讨的是文明互鉴的宏观命题;它基于本土经验,却致力于贡献全球智慧。
正如吴志良在《何以澳门》中所言:“从澳门出发看世界,可以看到人类文明进步的一条新路径和一个新图景,可以构建一个新的人类知识图谱,澳门的文化也可以为文化强国开辟一条新的战线,开创一条新的道路。”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文明冲突论时有抬头的今天,澳门学以其对“和而不同”的实证研究和理论阐释,提供了一种新的叙事:不同文明不仅可以和平共存,还能相互滋养、共同繁荣。
这或许正是澳门学最大的当代价值——它不仅是一门关于过去的学问,更是一门指向未来的学问。在这门学问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历史,更是一种文明观的呈现,一种人类共同未来的可能性。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吴双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