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发来消息时,我正在院子里给我的宝贝花草浇水。
手机“叮”的一声,她那理所当然的文字跳了出来:“嫂子,我娘家 18 口人来北京玩,今晚住你那四合院!”
连个问号都没有,是通知,是命令。
我看着手机屏幕,仿佛能看到她那副“你家就是我家”的得意嘴脸。
我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打字回复:“真不巧,四合院被我改成民宿了,已住满。”
消息发送成功,我把手机倒扣在石桌上,不再理会。
初夏的风拂过院子,带着新翻的泥土和蔷薇的甜香。
水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滚落,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
这个院子,是我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栖息之地。
是外婆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去十年的种种画面,像一帧帧无法删除的默片。
十年前,我带着对婚姻的憧憬,嫁给了陈俊。
婚后不久,婆婆就用“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帮你们存着”的理由,收走了我的工资卡。
那张卡,从此成了小叔子陈伟一家的提款机。
陈伟要买房,婆婆从我卡里划走了三十万,说是“长嫂如母,帮衬弟弟是应该的”。
陈俊在我身边,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最后闷出一句:“我妈不容易,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弟弟。”
陈伟要换车,婆婆又划走了十五万,理由是“开好车出去有面子,也是给你哥长脸”。
陈俊把我的肩膀捏得生疼,他说:“小晴,就这一次,以后肯定不会了。”
陈伟的老婆刘莉生孩子,婆婆大手一挥,月子中心、高级保姆,又是十万。
婆婆振振有词:“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你多出点力,将来他们念着你的好。”
念着我的好?
我只记得,刘莉抱着她白胖的儿子,在我面前炫耀她新买的包,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下人。
我的钱,就像流进无底洞的水,永远填不满他们一家人的欲望。
而我的丈夫陈俊,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永远都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的口头禅永远是:“那是我妈。”,“那是我弟。”,“你就多担待点。”
这十年,我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合格的、懂事的、可以无限付出的长媳。
却唯独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外婆去世那天,北京下着瓢泼大雨。
我求陈俊陪我回去,他却被婆婆一个电话叫走,理由是刘莉的儿子发了点低烧,离不开人。
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尖锐又刻薄:“死人哪有活人重要!你这时候回去,不是给我们家添晦气吗?”
我独自一人,在老家送走了外婆。
整理遗物时,律师拿出了外婆的遗嘱,将这座位于北京二环内的四合院,指定单独赠与我个人。
那一刻,我抱着房产证,在空无一人的老屋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哭我早逝的外婆,也哭我自己这十年荒唐的婚姻。
回到北京,我谁也没告诉。
我用自己多年来偷偷攒下的最后一点私房钱,找了最可靠的施工队,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将这个破败的院子修缮一新。
我亲自挑选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当,亲自种下每一株花草。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着我的名字,烙着我的灵魂。
它不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而是我的铠甲,我的退路,我重获新生的起点。
手机在石桌上疯狂震动,像一条濒死的鱼。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拿起水壶,继续给一株新栽的兰花浇水。
水流过根茎,渗入土壤。
我的人生,也该像这株兰花一样,换一盆新的土壤了。
这十年的债,是时候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清楚了。
手机的震动终于停歇,转而响起尖锐的铃声,锲而不舍。
屏幕上跳动着“弟媳刘莉”四个字。
我慢悠悠地擦干手,接通,开了免提,随手将手机扔回石桌上。
“苏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改成民宿了?”刘莉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我拿起小剪刀,修剪着蔷薇花多余的枝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字面意思。”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哥的房子,你凭什么改!我告诉你,我娘家亲戚都到北京了,十八口人!你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出去,让我们住进去!”
她的话,像一串点燃的炮仗,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蛮横。
我轻笑一声,剪下了一朵开败的残花。
“刘莉,你是不是没睡醒?第一,这房子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外婆留给我的个人遗产,跟陈俊没有一毛钱关系。第二,它现在是合法经营的场所,不是免费的慈善收容所。你要住,可以,网上预订,按价付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刺耳的尖叫。
“你放屁!苏晴你个贱人!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你等着!”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我一点也不意外。
以刘莉的性格,下一步,就是向婆婆告状。
果不其然,不到一分钟,婆婆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我任由它响了半分钟,才不紧不慢地接起。
“妈。”
“我不是你妈!我没你这么黑心肝的儿媳妇!”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苏晴啊苏晴,我们老陈家是挖了你家祖坟吗?你要这么对我们!你弟弟一家,你弟媳的娘家人,大老远来北京,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你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亲戚住住怎么了?你这是存心让我们老陈家在亲家面前丢脸啊!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娶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进门……”
熟悉的哭天抢地,熟悉的道德绑架。
过去十年,这一招对我百试百灵。
只要她一哭,陈俊就会来指责我,让我退让,让我道歉。
可现在,我听着电话里那虚假的哭嚎,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妈,第一,院子没空着,已经住满了客人。第二,他们不是我的亲戚,我没有义务免费招待。第三,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靠绑架别人得来的。您要是觉得没面子,可以自己花钱给他们订酒店。”
我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大概从未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她你了半天,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等着,我让陈俊跟你说!”
电话再次被挂断。
我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给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凝结成冰。
我等着,等着我那所谓的丈夫,会如何表演他的“孝子”角色。
陈俊的电话很快打来,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苏晴,你今天发的什么疯?”
不是问我为什么,而是直接给我定了性。
“我没发疯,我很清醒。”我平静地回答。
“清醒?你清醒就把我弟媳的娘家人晾在大街上?你清醒就把我妈气得犯高血压?我告诉你苏晴,别给我丢人!立刻!马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给我赶走,把院子腾出来!听见没有!”
是命令,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在他眼里,我的院子,我的心血,我的一切,都比不上他那可笑的“面子”。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拧着眉、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这个男人,我爱了十年,也忍了十年。
在这一刻,我对他最后的那点情分,终于消磨殆尽。
我的心,彻底死了。
“陈俊,”我叫着他的全名,声音冷得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如果你觉得丢人,可以自己去给他们开酒店,刷你的卡。或者,让他们住到咱家去,那一百平的房子,挤一挤总能住下十八个人。”
“你……”
“还有,我再说最后一遍,那座四合院,是我的个人财产。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对它指手画脚。”
“苏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启了飞行模式。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靠在躺椅上,看着满院的繁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口浊气,仿佛积压了十年之久。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提款机,不再是谁的受气包。
我,只是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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