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田野，冷风卷着大棚膜，发出用木板刮过去一般的声音。安华蹲在田埂上，看着一片黄色的地。30亩地承包费、农资款、大棚搭建费……叠着银行贷款，像烧红的针，扎得心口发紧。
一个小伙子从地的那端走过来，递过一瓶水。“谁知道现在当农民还这么难！”安华的声音带着压抑，焦虑里又裹着委屈，且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恐慌。小伙子的喉结滚了又滚，“大不了再回城里做牛马呗！”安华站起身狠狠踹了脚下的土块，“咱俩在一起就已经被人说了，要是农场垮了，贷款还不上，回城里能好到哪里去！”
风自顾自吹过田垄。此时距离安华和小伙子在一起过去了不到七个月，距离安华放弃省城S市的生活来当农民，过去了一年多。
“我也是”
1994年生的安华，在S市做了近十年程序员。S市里街道两边常年都是绿色的树木，颇显生机勃勃，这让安华一直舍不得离开这里。可是互联网行业的卷刻进骨子里，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泡面和速溶咖啡堆满工位，发际线越退越后，却始终熬不出头。安华心里跟明镜似的，症结不是能力，而是自己的性取向。
安华以为互联网行业对这件事能包容。社交软件上的被发现，团建时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中故意拿他的性取向找茬，升职名额次次擦肩而过……他几乎习惯了容忍这一切。
2023年底的深夜，安华对着屏幕改代码，隔壁工位以为他已经下班了，开始打语音通话，“跟个基面对面坐着，好恶心。”积攒的委屈瞬间爆发，安华和斜对面的同事动了手。递交辞职报告时，安华只剩一个念头：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十年打拼攒下的存款，加上偶然刷到的城郊乡村鼓励青年返乡承包耕地的公告，让他萌生了去乡村生活的念头。
2024年初，安华握着30亩耕地的承包合同站在田埂上，远处山峦覆着淡青，近处田垄长满枯黄杂草，风里的泥土气息吹散了他的窒息感。村干部拍着他的肩打包票，政策补贴能兜底大半成本，让他放心干。可开春备耕时，安华只拿到三成补贴，再追问只得到了“政策没落地”的敷衍。安华慌了，他连麦苗和杂草都分不清，锄头都握不稳，别说春耕播种，就连田垄都不知道怎么打理，但他的积蓄已经投入进去了。
村里人看安华的眼神满是打量，路过田埂总停下脚步窃窃私语：“城里来的娇娃，细皮嫩肉的，纯属瞎折腾”、“怕是来体验生活的，熬不过仨月”。。就在走投无路时，村口老人提点他，去找村里那个97年生的小伙子，那孩子打小在田里长大，农活样样精通，人也实在。重要的是小伙子和安华一样，也是从大城市回来的。
安华按着指引找过去，远远就见小伙子在菜园里捆菜，动作麻利娴熟。安华红着脸说明来意，小伙子态度透着些疏离。小伙子没亲自上手，而是帮安华联系了三个常年种地的农妇，敲定一天工钱100块，叮嘱农妇们好好干活，半点不能偷懒。
接下来的日子，农妇们负责翻地育苗、打理田垄，安华跟着学农活，闹了不少笑话：栽菜苗怕不稳埋太深，全闷死了；浇水没分寸猛灌，菜根烂得发黑；追肥分不清用量，多撒一把就把菜苗烧蔫了。每次安华手足无措站在田里，小伙子都默默走过来，蹲下身跟他一起收拾烂摊子，再手把手教他辨苗、追肥、控水，耐心得不像话。
相处月余，已经到初夏。这天午后格外炎热，安华学着小伙子的样子扛着锄头翻地，脚下田埂湿滑，一不留神崴了脚，他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小伙子闻声赶来，背起他脚步稳健地往村医务室走。
那天他送安华回到住处，小伙子找来跌打药酒，小心翼翼地帮他揉搓脚踝。安华看着他专注的眉眼，忽然想起在城里生病时独自去医院的狼狈，眼眶一热。
养伤的几天里，小伙子包揽了所有农活，每天忙完田里的活，回来就给安华做饭、换药，从不耽误。安华心里又暖又涩，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伙子动了一下，没吭声。
直到安华脚好了，请他吃饭。两人喝多了，聊起城里的排挤与孤单。安华才说了自己的情况，就听见小伙子轻声说：“我也是。”原来他曾在南方打工，却因性取向暴露被同事孤立、领导穿小鞋，无奈只能返乡。家里催婚催得紧，隔三差五安排相亲，这才离开父母家所在的县城，来了村里。
两个被推到边缘的人，在这片荒芜田野里找到了久违的同频。不尽管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确定关系，却开始一起打理田地。在这里他们都是异乡人，抱团取暖也很自然。
“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在一起，日子就会好起来？当然不会。安华和小伙子倒是愈发齐心打理农场，可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一方面村里答应的补贴迟迟不到位，种子、化肥、农妇工资样样花钱，农资成本居高不下，另一方面成熟的蔬果卖出的价格被压得极低。
夜里躺在床上，安华翻来覆去睡不着，内心满是纠结：难道自己逃离了城里的偏见，却要困在这片田里？可一转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小伙子，又舍不得放弃。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想守住的地方。
程序员出身的安华在网上找到了受家庭欢迎的生态农场，可这意味着要再投钱，手里的积蓄本就紧张，难免需要贷款。两人心里都打着鼓，纠结了好几晚才下定决心：搏一把。
安华对着农业教学视频熬夜钻研，查遍稻渔共生的资料，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像从前写程序做方案一样，列了密密麻麻的种养计划；小伙子则跑遍周边村镇，打听靠谱的鱼苗、鸭苗，请教有经验的老农。敲定方案后，两人在稻田里开挖鱼沟，放进鱼苗。有专门挖出鱼塘，放入麻鸭。两人心里满是期待，却也藏着忐忑：万一鱼和鸭活不下来，这笔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学习记录的笔记
紧接着，安华又雇人在田边搭起温室大棚，学着种草莓，但技术门槛高，第一批苗栽下去没多久就蔫了大半，两人急得团团转。小伙子看着蔫掉的草莓苗，上火得吃不下饭。安华忽然想起S市的农科院，眼睛一亮，跟小伙子商量后，定下雷打不动的规矩：往后周一到周六守着农场忙活，周日一早回城——既能过二人世界，躲开村里的闲言碎语，也能去农科院请教技术。
第一次去农科院时，两人揣着种养记录和土壤样本，心里满是忐忑，怕被嫌弃不懂行，怕得不到有用的指导。好在技术员格外耐心，一针见血指出问题：草莓苗缺硼肥，育苗棚温湿度没控好；稻渔共生密度太高，鱼虾容易缺氧。技术员不仅给了详细方案，还赠了专用育苗药剂，叮嘱他们有问题可随时微信联系。
从农科院出来，两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之前一位认识安华的基友特别羡慕，说安华下乡算是走对了，不仅能一起做喜欢的事，还能光明正大地生活，这日子太踏实了。听着这些话，安华心里五味杂陈：朋友只看到他们的自在，却看不到他们背后的窘迫和忐忑。
靠着农科院的技术指导和两人的细心打理，生态种养渐渐走上正轨。大棚里的草莓率先成熟，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支架，清甜无渣；稻田带着自然的清香；散养的鸡鸭也开始下蛋，蛋黄个个金黄。安华借着草莓成熟推出亲子采摘，把喂鸭子、摘草莓打包成体验项目，心里却依旧纠结：城里人本就挑剔，会不会没人来？要是没人来，这些草莓就只能烂在棚里。
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之后的周末，城里的家长带着孩子慕名而来，孩子们的笑声洒满田野，安华和小伙子忙前忙后地带孩子们玩，还不忘提醒注意安全。冷清的农场总算有了人气，看着源源不断的客户，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多日的忐忑终于落了地。
来采摘的人不少
日子刚有起色，一场亲子采摘，彻底打破了这份安稳。那天傍晚，采摘接近尾声，安华见小伙子脸上沾了泥点，顺手帮他擦掉，又自然地捏了捏他的手。这一幕恰好被一位迟走的家长撞见。对方眼神瞬间变得异样，眉头紧锁，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安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小伙子也看到了，低声安慰：“别多想，没事的。”
“记得给大棚盖棉被”
“来村里，是觉得这里的人淳朴。没想到比城里还花花！”“我们亲眼看到两个大男人走得太近！会带坏娃娃！”这样的流言被留在那篇“生态农场亲子体验”的帖子下。直到有个家长跑来找他们退钱。其实那钱也不多，一个人99元，还包括一顿午餐和一次采摘。但因为这位家长一番大嗓门的“控诉”，挨着安华住的邻居也知道了。第二天，原本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村民，态度陡然转变，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更让人难熬的是，之前帮忙打理农活的三个农妇，也犹豫着没来干活，托人带话说“家里人不让来”。安华看着空荡荡的田地，心里又气又急，“咱们走算了！再待下去也是受气”，小伙子沉默着，“走了去哪儿？”安华心里满是纠结：留下来，要承受流言蜚语；走了，所有的辛苦都白费，贷款也是个问题。
就在两人进退两难时，安华听说山坡上有个闲置农家乐，之前老板和村里人闹矛盾被排挤走，小院荒了大半年，背靠树林面朝田地，位置僻静。两人当即跑去看，一眼就看中了这处地方：既能避开村里的流言，又方便打理农场。
租下小院子的协议
可凑钱签下租约，搬去小院那天，连平日里点头打招呼的村民，都远远躲开。两人自己扛着农具、被褥往山上走。搬进小院后，两人又连续作战，把厢房改成仓库和休息室，鸡圈挪到围墙外。
屋漏偏逢连夜雨，2024年秋，农场的第一批鸡鸭到了出栏期，散养鸡紧实不柴，麻鸭油亮鲜香，品相极好，两人满心期待能卖个好价钱，缓解资金压力。可偏偏赶上市场淡季，收购商上门一看，要么把价格压得离谱，连成本都收不回，要么干脆直言“生态养殖成本高，不好卖，没人要”。
几十只鸡鸭囤在农场里，每天要吃不少粮食，眼看着饲料一天天减少，鸡鸭却卖不出去，两人急得满嘴起泡，夜里对着囤着的鸡鸭发呆。安华心里又慌又乱，盘算着要不低价卖给收购商，哪怕亏点也认了，小伙子却摇头：“亏太多了，咱们亏不起。”
僵持了两天，安华盯着筐里的土鸡蛋，咬咬牙说出一个念头：“不如送给村民尝尝吧，总比放着浪费强，说不定能缓和缓和关系。”话一出口，自己先犹豫了。被村民这样排挤议论，主动送东西，岂不自讨没趣？万一被当众拒绝，该多难堪？
果然，小伙子当即反对，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行！咱们凭什么要讨好他们？送了东西，说不定还被他们说三道四。”安华想了好半天，才开口，“我不是讨好！我是想让他们知道咱们是踏实做事的人，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纠结了一夜，两人还是决定试一试。第二天一早，他们装了满满两大筐土鸡蛋，又挑了几只鸡鸭，踩着田埂挨家挨户去送。走到村口第一家，敲开门说明来意，对方面露难色，嘴里说着“不用不用”，眼神里满是犹豫和闪躲，安华心里一阵酸涩，想转身走，小伙子却递过东西，“大娘，这是咱们自己养的，不值钱，您尝尝。”对方迟疑许久，终究还是收下了。
接着走了几家，有人干脆隔着门拒绝，有人说自己种的养的还吃不完。直到走到一位大娘家门口，大娘笑着开了门，拉着他们进屋喝水，直言“俩孩子费心养的，大娘领情，旁人爱说啥说啥，过日子是自己的事，踏实干活就好”。那一刻，两人心里的委屈和纠结，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谁也没料到，这送出去的鸡鸭，真成了缓和关系的钥匙。收下鸡鸭的几位村民尝过之后，都忍不住夸赞。村民们再看见他们，甚至会提醒一句“要变天了，记得给大棚盖棉被”；之前没来干活的农妇，也主动找上门。说到底，人们还是认可朴实肯干的人。一旦发现就算性取向不同，但都是勤劳的人，大部分人还是会接纳。
只是没人提买鸡鸭鸡蛋的事。村民们心里清楚，这生态种养的东西金贵，肯定不便宜，自家过日子讲究实惠，自然舍不得花钱。安华开玩笑地对小伙子说，几千块钱的东西送出去，最后还是没客源。
“在一起，比躲躲藏藏强。”
关系缓和后，农场的日常打理顺畅了许多，三个农妇干活麻利，但按日收取的钱一点没少。乡里答应的补贴款一直没到，安华两人去乡办找了两次。
乡办第一次接待他俩的是个值班的工作人员，不太知道两人的情况，说是帮忙记录。第二次，是从安华所在的村里出来的一个女村民。女村民一看到两人，忍不住笑，“小两口来了。”又说，“你俩这个情况，还是别折腾了。”安华动了气，“我俩啥情况？我俩这也是返乡创业，需要你们的支持。”女村民对同一个办公室的另一个女人说，“他俩是那个……就是俩男的。”那女人先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把安华气坏了，直接拍着桌子，喊了起来，“你笑啥！”还是小伙子拉着安华走掉了。
钱不是去找两次就能批下来的，再说就算下来了，也不过二万五。在百万元的贷款面前，是杯水车薪。最棘手的还是要把农产品的销路想办法打开。
生态种养的成本摆在那：鸡鸭喂的是玉米麸皮和地里的野菜，半点饲料不添，出栏周期比圈养的长一倍；蔬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用的是农家肥，育苗养护耗费更多心力。核算成本时，两人不得不定下高价。外面集市上鸭子100块能买4只，他们的生态麻鸭，一只就要99块；土鸡按斤算，一斤要35块，比市场价贵了近两倍；就连土鸡蛋，也要2块5一个，远超普通鸡蛋的价格。
安华做的小程序虽有订单，却大多是城里注重健康的客户，订单量不稳定。加上他们难以跟大品牌竞争，遇上淡季更是寥寥无几。囤着的鸡鸭卖出去一小部分，剩下的依旧耗着饲料，每天的成本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他不是没动过妥协的念头，比如给鸡鸭掺点饲料缩短周期，给蔬果少施点农家肥多浇点化肥。两人为此争执过。周日回城时，两人依旧先去农科院请教，技术员听说他们的定价困境，也只能建议“找准城里高端客户，做精准推广”，可精准推广需要钱，他们根本拿不出来。有朋友劝他们，“实在不行就放弃，回城找份工作安稳度日。”但安华和小伙子都不想再回到那个需要藏着掖着的地方，更不想放弃两人一起打拼的农场。
安华只能在不去农场的时候，一门心思优化小程序，远程接编程零活补贴农场。无奈一个人精力有限，也只够勉强填补零碎开支；想跟乡里再磨补贴，每次都不成功。折腾了许久，依旧没有明确的出路，日子就在“赚一点、亏一点”的循环里往前熬。
但两人在一起的日子还算舒适：周一到周六扎根山坡小院和农场，天亮起床巡棚，查看果蔬长势、鸡鸭状态，跟着农妇们打理田地，中午到下午就可以休息。周日两人会一起回到城里，再感受下城市的生活，他们不想因为长期待在农村，就被城市的节奏所抛弃。
其实安华和小伙子不一样。小伙子毕竟是村里人，安华在这里却没有落脚之处。如果到了两年，农场还没有起色，就意味着安华要重新回到城里去找工作。安华曾问小伙子，“到那时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小伙子握紧他的手说，“在一起，比躲躲藏藏强。”
安华心里的焦虑消散了些许。比起孤单和排挤，两个人还拥有彼此，哪怕前路迷茫，可相守的温暖，足以对抗所有的未知。
“咱们直播吧！”
安华琢磨着，如果是两人守着农场，肯定没办法回本，至少要把贷款想办法还上。想赚钱，就要扩大宣传渠道，他们商量，决定办一场“生态农场中秋聚会”，就安排在中秋节前一天。
安华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了个小小的帖子。小伙子也在自己的同学群里发了信息。两人算是都有点孤注一掷。毕竟都是熟人圈子，如果被人知道关系，真是变相的被动出柜了。
让他们俩没想到的是，在S市附近的一些朋友，加起来也有十位上下，看到信息后，有的报了名，有的发了红包支持。
可等到中秋前一天，居然下起了雨。安华和小伙子两人守在准备得还算丰盛的食材、农产品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安华灵机一动，“咱们直播吧！”
雨中篝火直播的截屏
或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那天的直播间里，居然陆陆续续来了一千多人次。这就像最后的火种，点燃了安华和小伙子的希望火种。从那天开始，两人时不时就会直播。而在直播间里，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彼此的关系，但不少明眼人还是看得出来。有人会羡慕。安华总会笑着回应：“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一起扛难罢了。”也因为直播间的缘故，一些农产品有了销路。2025年深秋，农场里产的米销售一空，只剩下鸡鸭不好销售。
农场的困境或许还要熬很久，可田埂上，今天的太阳暖暖得正好让人眯上一会儿。也许熬过这个寒冬，就是一个新的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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