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最近几天, 西安临潼的华清池又起了一点小波澜,不过这波澜不在水里,而在人们心里头。
有游客指着那座立了三十多年的贵妃出浴雕像, 皱着眉头,按下快门,在网上留下不太好看的话,还觉得这裸露的洁白大理石破坏了社会风气。
消息传开来后,有人挺吃惊, 有人觉得好笑,景区工作人员可能也挺无奈,小声解释说,这座雕像1991年就有,当时的方案就是那样,还备过案。
都三十四年!
要不是说到这个年份,我们可能都忘了, 这尊雕像已经在这个池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三十四年的春夏秋冬。
闭上眼,好像能看到1991年的阳光照在刚建好的雕像上面, 那时候的风,感觉比现在更加缓慢些。
白居易写下“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那是多么生动的景象,诗句里的每一个字, 都带着大唐的温度,雕像不过是把这千年前的文字,变成了眼前的石头。
可为什么,石头没有变化,看石头的人的心情却有了变化。
这其实不是什么坏事。
当争议像石子扔进湖心,我们才突然发现, 原来关于美、关于身体、关于艺术的讨论,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止过。
我们不用急着给那位觉得不雅的游客贴上守旧的标签, 也不用急着嘲笑这是时代的退步。
这种本能的躲避和不舒服,正好说明我们在审美这件事上,还有很大的不一样
并不是每一个人,第一眼看到贵妃的时候, 心里都能浮现出盛唐的包容和自信,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看到的仅仅是没穿衣服的女人。
这里面隔开的,不是道德的高低,而是一层文化的薄纱。
当你了解了唐朝,你就会知道那时候的长安,女子可以骑马射箭,可以袒胸露臂,那是对生命力最原始、最热烈的赞美,那是一种因为强大, 所以不用遮掩的自信。
可是这层薄纱,得我们温和地去揭开,并不能傲慢地去撕开。
我想起曾经在卢浮宫看到的场景,断臂的维纳斯面前,不管老少, 眼神里大多是欣赏和惊叹,难道西方人的道德底线真更低吗?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在那个地方,大家都觉得那是艺术,是神性。
而在华清池,在这样一个旅游景区,或许对于部分游客而言, 心理预想还停留在逛公园,并非看艺术展。
这种不一样,是我们在公共空间里常碰到的尴尬事情。
雕像都是不动的,但时代是一直在变化的。
三十年前, 我们刚刚打开国门,对任何新奇玩意儿都非常渴望,那时的审美,带着一股突破的劲头。
现在,信息到处都有,观念各种各样,我们仿佛更开放了,但从心底里那根关于界限的弦, 有时候反倒绷得更紧了。
这不是往后倒退,而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情绪的表现, 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当中,对冒犯变得格外敏感。
特别是当这种冒犯有可能被孩子看到的时候,家长的焦虑立刻就会加重。
这种焦虑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应该被理解的, 但理解并不等同于让步,更不等同于要给贵妃穿上衣服。
要是就因为几个人不舒服,就把历史的真实样子掩盖起来,那才真的是让人遗憾。
我们经常说要有文化自信,那到底什么是文化自信。
文化自信,不只是把汉服穿在身上,把古诗背得很熟练。
真正的自信是,当我们面对一尊展现人体美的雕像时,心里是平静的, 眼神是明亮的。
我们能从那丰满的线条里,读出大唐的气势,能从那裸露着的肌肤中, 感觉到生命的温度。
要是我们连一尊石头都不能包容,又怎么去拥抱那个万国来朝的盛唐。
景区其实可以弄得分外精细些。
不用急着去辩解早就报备过,还不如在雕像旁边,多立一块温润的木牌。
在木牌上写上白居易的诗,写上唐代的风俗,跟游人说,你看到的裸露,不是低俗,而是那个时代独有的骄傲。
以文字来铺就审美的台阶,好让那些觉得突兀的眼睛, 能顺着台阶往上走,去欣赏不一样的风景,
这才是公共艺术应当承担的责任它并非仅仅是被放在那里让人观赏,而要作为一个媒介, 去沟通过去和现在,去消除误解和隔阂。
这场争议,最终会像华清池的水一样,流过去。
然而它留下的思考,不能随波逐流。
我们生活在一个观念激烈碰撞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有人怀念传统的含蓄, 有人追求现代的张扬。
这两种声音,不应该是你死我活的争吵,而应该是和谐又有差异的交响。
那个觉得不雅的游客,或许下次再来时,看懂了旁边的诗词,会心地笑一笑,那个觉得这是艺术的看客, 也多了一份理解,不再讥笑他人的没见识。
这才是我们所期望的社会景象。
美,从来就不是一种标准答案,而是唤醒感知力的事情。
华清池的贵妃, 还站在那儿,她见证过王朝的兴衰,也见证着当下时代的喧闹与思索。
她不用穿上衣服,只盼着我们摘下心里那层有色眼镜。
当我们的目光变得温和且坚定,能够透过大理石的表面, 看到历史的灵魂之时,全部的争议都会变为对美的心领神会一击。
期望我们每一双审视美的眼睛,都像最初那般清亮,期望这世间全部的美,都能被温和看待, 不再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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