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生下儿子乐乐第一百天,在婆家办了百日宴。三十桌宾客,热热闹闹,公公婆婆抱着孙子满场炫耀,林悦穿着新买的藕粉色连衣裙,坐在主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其实累极了。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完全恢复,夜里每两小时喂一次奶,白天要应付一波波来看孩子的亲戚。但她知道今天必须撑住场面——这是她嫁进林家后,第一次以“林家媳妇”的身份主持大事。
宴席过半,林悦抱着孩子去休息室喂奶。刚坐下,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丈夫林建国的大姐林淑芬,后面跟着低着头的二姐林淑芳。
“悦悦累了吧?”林淑芬笑着走过来,“乐乐给我抱抱。”
林悦把孩子递过去。林淑芬抱着孩子,眼睛却没看孩子,而是盯着林悦:“悦悦,有件事,大姐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悦心里咯噔一下。林淑芬是家里的大姐,五十岁,两个儿子都已经上大学。她在家族里说话很有分量,但林悦一直不太喜欢她——太精明,太会算计。
“大姐你说。”
林淑芬看了眼旁边的林淑芳。林淑芳今年四十二岁,去年离婚,没有孩子。听说是因为不孕,前夫家嫌弃才离的婚。离婚后她一直住在父母家,整个人蔫蔫的,很少说话。
“是这样的,”林淑芬开口,语气像在布置工作,“淑芳的情况你也知道,没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我们商量着,想让你再生一个,给淑芳养。”
空气凝固了。
林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再生一个孩子,给淑芳。”林淑芬重复了一遍,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你还年轻,乐乐也才百天,身体恢复恢复,明年就能怀上。淑芳会好好待孩子的,跟自己生的一样。”
林悦看向林淑芳。后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个默认这一切的帮凶。
“大姐,”林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个玩笑不好笑。”
“不是玩笑。”林淑芬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正经事。淑芳是你二姐,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你为什么不生?”林悦脱口而出。
林淑芬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弟媳会这样顶嘴。
“我有两个儿子了,年纪也大了...”
“你生小儿子的时候也四十了,现在淑芳姐才四十二。”林悦打断她,“你们是亲姐妹,你帮她生一个,不是更合适?”
林淑芬的脸沉下来:“林悦,你怎么说话的?我这是为淑芳着想,也为你好。多个孩子多个负担,你给淑芳养,减轻你的压力,淑芳也有个依靠,两全其美。”
“那我的身体呢?”林悦抱过孩子,孩子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开始小声哭泣,“我刚剖腹产,医生说至少休养两年才能再怀。再说,孩子是物品吗?说给谁就给谁?”
“又不是不让你见。”林淑芬的耐心在消失,“你可以经常去看,孩子叫你妈,叫淑芳小姨,一样的。”
“不一样!”林悦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孩子,凭什么给别人?就因为她生不出来?大姐你自己也有儿子,你怎么不把一个给淑芳姐?”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林淑芬的两个儿子都是她一手带大,宝贝得什么似的。
“林悦!”林淑芬也站起来,“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这是什么态度?淑芳是你二姐,是建国的亲姐姐!一家人互相帮助怎么了?你嫁进林家,就是林家的人,为林家着想不应该吗?”
“为林家着想就是要我把自己的孩子送人?”林悦的声音在颤抖,一半是气,一半是疼,“你们把我当什么?生育机器?生多了用不完就送人?”
“你!”林淑芬气得脸发白。
一直沉默的林淑芳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悦悦,你别生气...大姐也是为我好...我真的很想要个孩子...”
“那你去领养啊!”林悦转向她,“现在领养渠道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我生?”
林淑芳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林淑芬冷笑:“领养的孩子能跟自家的比吗?流着林家的血,才是林家的孩子。”
“所以我的孩子就活该被你们安排?”林悦抱紧乐乐,孩子被她勒得哭得更厉害了,“就因为我是外姓人?就因为我是嫁进来的媳妇?”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林建国进来,看见屋里的阵仗,愣了一下:“怎么了?外面都听见孩子哭了。”
林淑芬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建国,你来得正好。我好好跟你媳妇商量事,她冲我发火。”
林建国看向林悦:“悦悦,怎么回事?”
林悦看着丈夫,这个她以为会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大姐要我再生个孩子,给你二姐。”
林建国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看大姐,又看看二姐,最后看向林悦:“大姐...这是真的?”
“我这是为淑芳着想!”林淑芬抢白,“淑芳没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悦悦还年轻,再生一个怎么了?一家人互相帮助不应该吗?”
林建国沉默了。这个沉默像一盆冰水,浇在林悦心上。
“建国,”她盯着丈夫,“你怎么说?”
“我...”林建国避开她的目光,“大姐也是好意...就是方法可能...”
“可能什么?”林悦打断他,“可能太直接了?可能没考虑我的感受?林建国,这是你的孩子,你愿意把他送人吗?”
“不是送人,是给二姐养...”林建国弱弱地说。
“有区别吗?”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叫别人妈妈,这不是送人是什么?”
休息室的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公公林国栋。七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面色严肃:“吵什么?外面宾客都听到了。”
林淑芬立刻告状:“爸,我就是想帮淑芳,让悦悦再生一个给淑芳养,悦悦就发火了。”
林国栋看向林悦:“悦悦,淑芬说的是真的?”
林悦抹了把眼泪:“爸,我刚剖腹产百天,大姐就要我再生孩子送人。我说大姐自己有两个儿子,为什么不帮淑芳姐生,她就说我顶嘴。”
林国栋沉默了。他看看大女儿,又看看二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林悦怀里的孩子身上。
良久,他开口:“淑芬,你跟我出来。”
林淑芬愣了一下,但还是跟着父亲出去了。林淑芳也默默跟了出去。休息室里只剩下林悦和林建国,还有哭累了开始打嗝的乐乐。
林建国走过来,想抱孩子,林悦侧身躲开了。
“悦悦...”
“林建国,”林悦看着他,“如果今天你答应她们,我们就离婚。”
林建国慌了:“悦悦,你别冲动,我没答应...”
“但你也没拒绝。”林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你就在那里和稀泥,想两边不得罪。但这件事没有中间地带,要么同意,要么拒绝。你不拒绝,就是默许。”
“我...”林建国语塞。
“你知道吗,”林悦继续说,“最让我心寒的不是你大姐的提议,而是你二姐的态度。她就坐在那里,听着你大姐说那些话,不反对,不制止。她默认了,默认我可以被这样要求,默认我的孩子可以被这样安排。”
林建国低下头。
“还有你大姐,”林悦冷笑,“自己有两个儿子,不舍得给妹妹一个,却好意思让刚生完孩子的弟媳再生一个送人。这就是一家人?这就是互相帮助?”
门外传来林国栋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威严:“淑芬,你糊涂!悦悦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你怎么能提这种要求?淑芳想要孩子,可以去领养,可以想办法,怎么能打弟媳妇孩子的主意?”
“爸,我是为淑芳好...”
“为你自己好吧!”林国栋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不就是觉得淑芳离婚住家里,给你添麻烦吗?想给她找个孩子绑住她,让她搬出去?淑芬,你那些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悦和林建国对视一眼。原来还有这层。
“还有你,淑芳,”林国栋继续说,“你想要孩子,爸理解。但不能用这种方法。悦悦是你弟媳,不是生育工具。你今天坐在那里不说话,就是默认你大姐的做法,你这样对得起悦悦吗?”
外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林国栋推门进来。他看着林悦,眼神里有歉意:“悦悦,今天的事,是爸没教好女儿,让你受委屈了。”
林悦的眼泪又涌上来。
“你放心,这事到此为止。”林国栋说,“淑芳的事,家里会想办法,但绝不会再打你孩子的主意。你好好养身体,带好乐乐,其他的不要多想。”
他又看向儿子:“建国,你媳妇刚给你生了孩子,你要护着她。今天这事,你做得不对。”
林建国羞愧地点头:“爸,我知道了。”
林国栋离开后,林悦抱着孩子站起来:“我要回家。”
“宴席还没结束...”
“我的身体不舒服,要先走。”林悦说,“你留下陪客吧。”
她抱着孩子走出休息室,穿过宴会厅。宾客们还在吃喝说笑,没有人知道刚才休息室里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战争。婆婆看见她,走过来:“悦悦,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妈,我有点头晕,先带乐乐回去了。”林悦勉强笑笑。
“建国呢?让他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林悦不想再面对丈夫,至少今天不想。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看见林悦这么早回来,惊讶地问:“宴席结束了?”
林悦摇摇头,把今天的事说了。母亲听完,气得直哆嗦:“她们林家也太欺负人了!我找你婆婆说理去!”
“妈,不用了。”林悦拉住母亲,“公公已经处理了。”
“那建国呢?他怎么说?”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他没站在我这边。”
母亲的眼圈红了:“悦悦,妈当初就说,林家女儿多,事多,你不听...”
“妈,我没事。”林悦反而平静下来,“经过今天,我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只能靠自己。谁都靠不住,包括建国。”
那天晚上,林建国很晚才回来。他轻手轻脚地进屋,看见林悦还坐在客厅喂奶。
“悦悦,还没睡?”
林悦没理他。
林建国在她身边坐下:“今天的事...对不起。我当时懵了,没想到大姐会提这种要求...”
“你是没想到,还是觉得可以商量?”林悦问。
林建国说不出话。
“林建国,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林悦看着丈夫,“第一,我不会再生孩子给任何人,不管是你大姐还是二姐还是谁。第二,乐乐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打他的主意。第三,如果你再在这种事上和稀泥,我们就离婚。”
林建国震惊地看着妻子。结婚两年,他从未见过林悦如此强硬。
“悦悦...”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林悦站起来,“我是在通知你我的底线。你要想过,就记住这些。不想过,随时可以走。”
她抱着孩子回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林建国坐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林淑芬来了,提着水果。林悦没让她进门,隔着门说:“大姐,如果是为昨天的事,不用说了。我不会同意的,永远都不会。”
林淑芬脸色难看,但没敢发火,放下水果走了。
林淑芳后来给林悦发了条微信:“悦悦,对不起。大姐那天的提议,我事先不知道。但她说的时候,我确实...确实动心了。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林悦没回。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过去的。
日子继续过。林悦开始健身,恢复身材。她报名参加了产后修复课程,还报了个烘焙班。她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和孩子身上,对林家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林建国似乎被吓到了,变得格外体贴。下班就回家,帮忙带孩子,工资卡也交给了林悦。但林悦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对他的信任,有了裂痕。
乐乐六个月时,林淑芳通过正规渠道申请领养了一个女婴。林国栋出了大部分费用,林淑芬也象征性地给了点钱。领养那天,林家办了小家宴,林悦带着乐乐去了。
林淑芳抱着那个小小的女婴,哭得不能自已。林悦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她同情二姐,但无法原谅那天休息室里的沉默。
宴席上,林淑芬主动给林悦敬酒:“悦悦,以前的事,是大姐不对。大姐给你赔不是。”
林悦端起酒杯,碰了碰,没喝。
散场时,林淑芳抱着孩子过来:“悦悦,谢谢你今天能来。”
林悦看着她怀里熟睡的女婴,轻声说:“好好待她。”
“我会的。”林淑芳用力点头,“我会的。”
回家的车上,林建国握着林悦的手:“悦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来。”
林悦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算计,各自的不得已。
她想起百日宴那天,自己穿着藕粉色连衣裙,努力扮演完美媳妇的样子。那时的她以为,只要足够温顺,足够贤惠,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现在她明白了,温顺换不来尊重,贤惠换不来平等。在有些家庭里,媳妇永远是外人,除非你亮出獠牙,划清边界,让他们知道——我可以温柔,但不可以被欺负;我可以善良,但不可以被利用。
乐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林悦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从今以后,她就是儿子的盔甲。而她自己,也要成为自己的盔甲。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温柔要有,但锋芒更要有。这是她成为母亲后,学会的第一课,也是最痛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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