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夏,陪都重庆的嘉陵江畔灯火通明,国共双方的联络官员一天到晚穿梭在南岸小道。夜色下,一封加急电报从桂林送到周恩来手里——发电人是中共代号“八一”的潜伏人员谢和赓。电报只有一句话:“剧团已抵桂,援款无虞。”在那个枪炮声不绝于耳的年代,一行字就能决定秘密战线上成百上千人的安危。

电报所说的剧团,正是由王莹、金山率领的中国救亡剧团。为了抗战宣传,他们自1937年起从上 海一路演到南洋,再回到内地。当他们踏进桂林时,负责接待的竟是白崇禧的机要秘书谢和赓——表面国民党上校,暗地里却是周恩来亲自掌握的“红色钉子”。王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觉得这位秘书周到干练,颇有侠气。

三个月后的一天,桂林东门口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李克农出差返城,迎面遇见王莹、金山和穿国府军装的谢和赓。李克农下意识地举手:“谢秘书!”短短三个字,却像电闪雷鸣,把王莹心中那道疑雾击得粉碎。她终于明白,这个“军阀身边人”,原来是同志。

眼见身份暴露的危险无限放大,李克农连夜向重庆汇报。周恩来思索再三,决定立刻让当事人见面,把所有隐患锁死在最小范围内。1942年春节过后,王莹与谢和赓被秘密带到抗战陪都的红岩村。那是一场无人旁听的谈话,也是爱情与革命在崖口转身的瞬间。

周恩来先把两人叫到桌前,温声说道:“你们的感情,组织理解,也完全支持。”他看着谢和赓,话锋一转,“可是眼下形势复杂,你和妻子的旧婚姻暂时无法公开解除。在手续没有办妥以前,不得同居,更不能对外宣称结婚。”

谢和赓低头:“明白。”他知道,这不是冷漠,而是保护;不是条款,而是盾牌。王莹抬眼,轻轻点头。周恩来又补一句:“出国后互相照应,必要时称订婚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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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让他们走?答案写在时间轴里。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成了抗日物资的重要来源。桂系急需在华府安插“懂英文、懂军政、懂宣传”的人手,白崇禧便提议:让助手谢和赓随同文艺界代表王莹赴美“留学”,兼任联络。周恩来意识到,这既能保存谢和赓这条潜伏线路,又能借王莹的舞台影响争取海外舆论,何乐而不为。

1942年底,两人登上远洋客轮,舷号在海雾中若隐若现。船舱里,谢和赓把随身的《论持久战》递给王莹:“空下来就翻翻。”王莹笑着回敬一本《莎士比亚全集》,“也要补补人文课。”短短一句调侃,不到两秒,只占这段故事的一个侧影,却写满风浪中难得的宁静。

八年海外时光,他们严格遵守“分屋而居”的纪律。王莹先后就读贝满学院、耶鲁大学,演讲数百场,筹款十余万美元;谢和赓在哈佛进修国际关系,暗中搜集美军对远东战略的动向,并通过隐秘渠道寄回重庆。很多美国友人只知道他们是“未婚伴侣”,却不知道这一“未婚”是政治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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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春,广西老家寄来一份法院判决书,确认谢和赓与杜璇的婚姻正式解除。离婚公告刊登在《桂林日报》那天,他在波士顿寒风里足足站了半小时,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不是悲怆,而是解脱。

同年2月,谢和赓和王莹在纽约举办简朴仪式。证婚人冀朝鼎夫人说:“烽火铸就的感情,最经得起岁月。”现场来宾寥寥,却无一不为之动容。有人感慨,这段恋情走了十三年才修成正果,密电、暗号、潜伏、出海,环环相扣,不是一部谍战片却比谍战片更曲折。

新中国成立后,夫妇俩多次向外交部递交回国申请,美方百般阻挠。直到1955年夏,他们才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踏上轮船。抵达天津港那天,李克农特地前来迎接,同车的还有田汉。李克农握住谢和赓的手,只说了一句:“东门那声招呼,今天终于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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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王莹被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参与《青春之歌》剧本研讨;谢和赓进入《世界知识》杂志,随后调外交部政策研究室。从密探到学者,他改头换面却没丢锋芒。1960年代谈到拉美局势,他一句“古巴不是孤岛”,让在场的年轻外交官豁然开朗。

1974年2月,王莹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谢和赓整夜坐在病房外,眼角干涩到没有泪。他把周恩来当年那张写有“祝爱情幸福”字迹的便条贴在王莹的手边,轻声道:“任务完成了。”

2006年冬,谢和赓在睡梦中走完最后一程。芜湖神仙台陵园里,新落成的合葬墓碑并排刻着两行字:“王莹——中国电影人的旗帜;谢和赓——战斗到最后一息的共产党员。”石碑旁几株香樟迎风而立,树影摇曳,像极了桂林东门那年午后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