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2月3日凌晨,奉天南面的电报机哒哒作响,雪粒敲打窗棂。前线送来的急件只寥寥数语:“摩天岭失守在即。”这条短讯像一把尖刀,扎进东北保安司令部。几位幕僚对视,没人轻易开口,因为对面的指挥官叫刘玉章。
刘玉章,1905年生于陕西兴平,黄埔四期,和林彪同教室挤过一条长凳。别人熬夜背条令,他偷空描摹西点兵棋;别人忙着走关系,他钻火药味更重的炮兵连。秉性刚直,不肯陪笑脸,蒋介石觉得“桀骜”,于是这位光头上校靠纯粹军功往上爬。1945年末被派往52军——关麟征当年一手磨出的那支“读书打仗两不误”的部队。军中至今流传一句调侃:“识字的都去五十二了。”
抗战结束,美军运输机昼夜不停地把国民党整编师抛向东北。林彪从通化赶到本溪,边线勘察边数对手兵力,“八十万对六十万”是眼见的差距。蒋介石要抢铁路枢纽,要抢港口,更要抢关外粮仓。刘玉章接到命令:截断苏家屯—安东公路,封锁安东外港。对他来说,东北的冰雪比任何勋章都冷,稍一疏忽就会被埋进去。
摩天岭是一座孤峰,崖壁陡、林密、俯冲江面,是安东门户。2月10日拂晓,52军两个团沿石阶悄上山脊,突击炮拉不上去,只能用山炮硬拽。守岭的是程世才麾下的榆林旅,前一天还在修工事,没想到夜里就被贴脸。激战四小时后,榆林旅被迫下撤。战火烧红积雪,谁也顾不上数尸体,只能靠喊声判断敌我。
意外的天赐良机出现了。战斗间隙缴获的俘虏供出一个名字——鞠文义团。原来他负责与程世才联络。刘玉章心生一计,找来一个山东籍少校换上俘虏棉衣,钻进缴来的电话机。线路竟然保持畅通。“鞠团长,还能守住吗?”电话另一头程世才一口关中腔,显然急了。“凤凰城只有一个营,物资还在撤,你咬住别放!”短短一句,把安东侧翼的底牌全抖出来。
刘玉章当即调集全部汽车,从摩天岭直插160华里外的凤凰城。大雪没停,汽车防滑链噼啪作响。当天傍晚,52军突抵城下。守城部队看见熟悉的国军卡车,以为援兵到了,军号都没来得及吹响就被包围。凤凰城陷落,后路粮道断开,东北民主联军增补仓库被端个干净。史料里标记这次损失仅用四个字——“仓储俱毁”。
52军得手却没恋战。刘玉章清楚凤凰城是孤点,滞留必遭合围。2月16日夜,他命令部队沿鸭绿江东岸南下,靠着缴获的油料,一路溜到宽甸,再乘驳船回旅顺。四昼夜,五千余人完整撤出,还带走了两百余俘虏和大批军需。沈阳情报站后来给蒋介石发电:“此役唯一全身而退之部队。”
林彪不服气,让参谋部门反复推演。总结出来的四条,被写进《东北野战军作战细则》草案:指挥員靠前、不下繁命令、全线督战、节省弹药。关内诸将读后恍然,这才意识到光头悍将的劫城与撤退绝非侥幸。
然而,局势并不会因为一场巧胜改变大盘。1948年辽沈战役爆发,52军未被调回。刘玉章此时驻防福建,眼见大势已去,1949年12月随海军舰艇赴台湾,接任高雄警备区司令。五年后迁任金门防御,研究工事比率、人事奖惩,整日与沙盘为伍。据档案,他一生没碰过银行股票,薪饷大半捐给了伤残军属,说是“怕老弟兄冻馁”。1969年秋,他在台北“三军士官学校”讲课,提到摩天岭时仍拍讲台:“电话那头要是再多问一句,我全盘皆空。”
值得一提的是,蒋介石去世后,新政府清理档案,发现刘玉章留下的战地笔记厚达四十余册,其中二十四册记录东北战事。学者评价:从中可见一位国军基层指挥官如何在强敌夹击下求生。1993年夏,刘玉章病逝,享年88岁。葬礼极简,一面黄埔校旗、一卷写满批注的《孙子兵法》陪同入棺。敢于反攻又能急退的悍将,自此留在史册与纸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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