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18日清晨,北京南苑机场的跑道边雾气尚未散尽,一架自香港起飞的民航机在塔台指挥下缓缓滑行。舱门还没打开,欢迎人群已自觉排成两列:左侧是贺龙、陈毅、叶剑英等解放军高级将领,右侧则有杜聿明、宋希濂等昔日国民党旧部。周恩来站在最前面,神情平和却带着期待——机舱里坐着李宗仁,这位曾被定为“第二号战犯”的国民党代总统,兜兜转转十六年后决定重回故土。
短暂寒暄后,李宗仁抬头环顾,熟面孔扑面而来,他轻声感叹:“变化真大。”一句话,道尽沉浮。周恩来微微点头,回应得简短:“欢迎回家。”两人相握的手背上,都有明显的老年斑,岁月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留下了痕迹。
飞机落地只是表象,促成归国的铺垫却拉得极长。若把镜头拉回1936年,两广事变时,李宗仁与陈济棠、白崇禧公开要求北上抗日,蒋介石则铁了心“攘外必先安内”。关键当口,中共派云广英秘密入桂,劝说以和平方式收场。蒋系重兵未动,两广内部也得以转圜。李宗仁第一次体会到另一股政治力量的调停威力,心里留下了“能合作”的伏笔。
同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南京高层叫嚷“讨逆”,国民党各派声音嘈杂。李宗仁没有立即站队,而是与白崇禧联名通电全国:主张政治解决、全民族抗日。周恩来飞抵西安后,把中共“保蒋抗日”的主张晾在桌面,李氏新桂系顺势响应。事变和平收尾,李宗仁从旁见证,也再一次记下周恩来的审时度势。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李宗仁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台儿庄之役能否一战成名,外界并不看好。徐州城里,李宗仁反复衡量兵力、弹药和汤恩伯的中央军。周恩来在武汉见他时开门见山:“打一场硬仗,振民心!”李宗仁犹豫,白崇禧也说不上敢押全部身家。结果,周恩来一而再、再而三派人做工作,甚至把年轻的张爱萍送去徐州“蹲点”催促。几番推敲,李宗仁终于下决心。台儿庄一战血染河滩,却也第一次让日军尝到重大挫败。战报传回武汉,周恩来只是平静地说:“该赢的仗就得赢。”
抗战胜利后形势逆转,内战阴云压顶。蒋介石硬推内战,李宗仁却被架在半空:一边是形同陌路的蒋介石,一边是大势所趋的人民解放军。1949年,国民党政权土崩瓦解,他以“代总统”身份飞往美国,侨居纽约,靠稿费和旧部资助度日。外表体面,内里清苦;朋友来访,他常自嘲“做客寓公”。程思远赴港多次,反复把国内信息带给他:大陆愿意给来去自由,无需顾虑身家性命。
周恩来在1956年公开表态,鼓励海内外国民党人士“观光、探亲、谈统一”,并引用古语“和为贵”。李宗仁收到转述,心里那根乡愁的弦被拨得更响。同年他寄来一批自称价值十一万美元的书画,算是试探大陆态度。故宫鉴定结论令北京颇为为难:真迹寥寥,总值不过三千美元。周恩来专门去请示毛泽东,毛泽东笑道:“投石问路嘛,他说十一万,我们给十二万,省得他心里犯嘀咕。”财政部长李富春随即划款,这份“不计得失”的信号,比任何文件都直接。
归国计划提上日程。1965年夏,李宗仁先从纽约到香港,再转机北京。途中他反复嘱咐夫人郭德洁:“大陆若不自由,我就再飞出去。”周恩来事先交代海关:不查行李、不留盘问。飞机落地那一刻,李宗仁的戒心骤减。杜聿明上前打趣:“李先生,咱们又同一城了。”曾经战场相对,如今笑语相迎,场面颇为耐人寻味。
抵京八日后,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见他。握手之时,毛泽东脱口一句:“你是有功的。”毛泽东点到的功劳,既指两广事变的抗日呼声,也指台儿庄的血战。李宗仁答不上推辞,只诚恳致谢。宾主落座,毛泽东聊及身体:“德邻先生身体要紧,年岁大了别再奔波。”李宗仁坦言:“只盼台湾早日回归。”短短对话,不到二十字,却把共同愿望摆得分外清晰。
归国三年后,李宗仁查出直肠癌。协和医院、解放军总医院轮番会诊,手术费、医药费全部由国家承担。1968年国庆,他拄着拐杖参加招待会,仍举杯祝酒。谁都能看出,这位昔日“桂系领袖”已被衰弱蚕食。1969年1月30日清晨,病情恶化,抢救无效,终年七十八岁。追悼会上,周恩来致辞只一句:“李宗仁将军一生以国家民族为念。”花圈整齐,礼炮肃穆,熙熙攘攘的送别队伍里,也有不少当年台儿庄战役的老兵。
回顾李宗仁的一生,转折点一次比一次剧烈:先是民国军阀混战,再是正面抗日,再是流亡海外,最后又归于新中国怀抱。促成这一连串转折的,是对民族存亡的在意,也是周恩来长期而耐心的统战铺垫。有人说他识时务,也有人说他晚节可嘉,但无可否认的一点——在国家前途的节点上,他确实做过选择,而且被写进了历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