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早春,新疆迪化仍透着料峭寒意。午夜一点,临时搭建的公安厅档案室里灯火未熄。刘护平盯着一摞泛黄卷宗,忽然听见秘书低声惊呼:“检察记录,署名毛泽民!”短短一句话,让屋内气氛陡然凝住,也将七年前那条被鲜血浸透的线索重新拉亮。
毛泽民生于1896年,比毛泽东小三岁,同样从韶山冲走出,同样将命运与民族解放捆在一起。1922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央出版发行部、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国民经济部等岗位奔走多年,人称“红色管家”。算账、调配物资,他从不马虎;夜里批文件,也几乎不熄灯。多年紧绷,终于在长征结束后留下隐疾。1937年底,党中央决定送他去苏联治疗,行至新疆,却因通行中断滞留迪化。
彼时新疆军政大权掌握在盛世才手中。表面上,这位军阀向延安示好,甚至提出“要党员”“想入党”。便是这股暧昧姿态,使中央陆续派出十余名干部入疆——毛泽民自此再难脱身。1938年,他被任命为省财政厅副厅长、代厅长,三年里清查账目、稳定币值,减赋减税,使民生略见生机,亦抽调余粮支援抗日前线。当地商号感慨:“周厅长一到,钱庄心才定。”
就在这段岁月里,毛泽民与朱旦华相识相恋。昔日北平女师的热血青年,如今是省妇协常务委员。一次财经会议上,她第一个站起来为他的计划背书:“此策虽难,却是救命针!”两双炯炯目光在会场交汇,一场革命伴侣的佳话就此写就。1940年春,他们举行简朴婚礼,翌年喜得麟儿,取名毛远新。日子刚露暖意,阴霾却已悄然逼近。
1942年,盛世才突然转向重庆,蒋介石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于是九月的一天深夜,军警荷枪实弹包围了“周厅长”寓所,密令只有一句:“全部带走,统一看管。”毛泽民与陈潭秋、林基路等一百六十余名党员和家属被囚于迪化各监狱。盛世才嘴上说“保护”,手底下却频频施以严刑。
延安方面连电催救,毛泽东更是彻夜难眠。他对周恩来说:“一定要想法子,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弄回来。”奈何天高路远,国共正值脆弱合作,营救屡屡受阻。
监狱里,刽子手用尽软硬兼施。一次深夜审讯,档案记录下简短对话——
“你是国民党吗?”
“我早已是中国共产党党员。”
“若共产党危害国家,你愿否脱党?”
“共产党才是救国之党,谈何背叛!”
笔锋如刀,字字见血。审讯官无功而返,暗自咬牙:留不得。
1943年9月27日,新月高悬。李英奇、富宝廉、张思信三人奉盛世才手令潜入第二监狱。木棍重击,绳索紧勒,毛泽民昏迷又被活活绞杀。陈潭秋、林基路同夜殒命。消息被严密封锁,暴雪般的谣言飞不出高墙。
半月后,延安终于得闻噩耗。毛泽东正批阅作战简报,耳边传来低语:“泽民……走了。”他怔在窗前,两昼夜茶饭不进。警卫想劝,被挥手止住。那间窑洞煤油灯亮到天明,一页又一页信笺被揉成团,静静躺在地上。
朱旦华在狱中却迟至一年才知道夫君遇难。她伏在墙角,用指甲在水泥缝里刻下四字:“泽民长存”。1946年,经多方交涉,朱旦华带六岁远新回到延安。毛泽东张开双臂抱起侄子,只简短说了一句:“孩子,苦了。”
新中国成立后,搜索真相的使命被提上日程。刘护平正是当年同狱者,接到中央电令立刻赴疆。档案室那份审讯记录给了他突破口。此后整个冬天,他带人踏遍六道湾、八道湾雪岭,却一无所获。有意思的是,线索竟出自逃亡特务内部。1950年3月,执法队长张思信在甘肃落网,被押回迪化。审讯室里,刘护平低声却逼人:“说,尸体埋哪儿?”张思信额上冷汗滚落:“倒数第六排,山坡下。”
当月十八日,公安人员开掘冻土。第三锹翻开时,露出破旧麻袋及残存绳索。棺木重新安置,烈士名单逐一确认。刘护平在报告中写道:“毛泽民同志肩胛骨呈裂纹,符合木棍击打;颈椎错位,系绞索致命。”字迹遒劲,情感克制,却能让读者闻到铁锈味。
夏天来临,凶手李英奇、富宝廉被押解回迪化。街头百姓围观怒吼,有人握拳,有人含泪。法庭宣判死刑,一锤落下,尘埃渐息。1953年,毛泽民、陈潭秋等十三位烈士的灵柩正式迁入乌鲁木齐革命烈士陵园。松柏簇拥,碑文写道:“生为民族之脊梁,死作人民之星火。”
朱旦华携远新赶到墓前。山风猎猎,她抚摸墓碑轻声呢喃:“我们完成了你未尽的账簿。”远新站在一旁,抬头看着苍穹,似懂非懂,却牢牢记住了父亲名字和那句古老誓言——“为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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