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裁员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时，我反而笑了。周围同事都在交头接耳，有人焦虑张望，有人暗自庆幸，我捏着那张打印纸，指尖划过自己的名字，心里竟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紧绷一下子消散了大半，连带着眼眶都热了些。

我在这家厂子干了二十多年，从青年熬到中年，身子骨早不如从前，却还得跟着年轻人一起熬夜赶工，干最累的活，拿中等偏下的工资。这些年的压抑像块湿棉絮，堵在心里透不过气。领导总说我资历老要带头，脏活累活先安排我，评优加薪却轮不到，理由是年轻人要养家，我孩子大了压力小。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不过是觉得我性子软，不会反驳罢了。家里老伴常年吃药，孩子刚工作还没站稳脚跟，我不敢吭声，只能咬牙扛着，哪怕腰肌劳损犯了，贴块膏药继续上工，哪怕发烧头晕，也硬撑着不请假，就怕丢了这份营生。

触发事件早有铺垫，前阵子厂子效益下滑，到处传要裁员，领导开会总说要优化人员，让大家主动担责，还暗戳戳暗示老员工要是能主动离职，能给点微薄补偿。我心里犯嘀咕，却不敢想自己会被裁，毕竟我从没出过差错，脏活累活从没推脱过。直到名单贴出来，我一眼就看到自己名字，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半句安抚，就这么轻飘飘列在上面，可我没生气，反倒笑了，笑自己这些年的小心翼翼，笑自己总以为忍忍就能安稳到退休。

之后的日子，我陷入了内心挣扎。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边是终于不用再受那份累的轻松，一边是对未来的焦虑。这个年纪，再找工作难如登天，老伴的药不能断，家里的开销还得靠我，要是没了收入，日子该怎么过？我甚至想过找领导求情，能不能留下我，哪怕降点工资也行。可转念一想，这些年受的委屈，熬的夜，落下的病，难道还要继续下去？我一遍遍权衡，理性告诉我该为生计妥协，可心里那份渴望解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我不想再为了碎银几两，把自己熬垮，让家人担心。

我终究没去求情，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开始着手行动。我按流程办离职手续，交接工作时把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带了新人几天，把自己多年的经验都教给了他，没有半点藏私。同事们有人替我惋惜，有人劝我去闹，我都摇摇头，既然要走，就体面点，没必要纠缠。拿到那笔不多的补偿金，我心里五味杂陈，却也没再多想，转身回了家。

辞职后的代价很快显现，找工作屡屡碰壁，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没新技能，家里的开销瞬间紧张起来，我只能省吃俭用，老伴也跟着我缩减开支，从不抱怨。可收获也格外真切，我不用再熬夜赶工，不用再看领导脸色，每天早上能陪老伴去买菜，上午在家做做家务，下午去公园打太极，腰肌劳损的毛病慢慢好转，整个人都舒展了。后来我在小区附近找了份看大门的活，钱不多，却清闲安稳，能顾上家。

如今日子过得平淡踏实，再也没有从前的压抑和紧绷。偶尔想起从前的厂子，听说留下的人更累了，裁员一波接一波，我心里没有波澜，只剩释然。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为了谋生，丢了自己的健康和舒心，有时候看似是失去，反而可能是另一种得到。傍晚坐在小区长椅上，看着老伴和邻居聊天，夕阳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