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总说“忙”,缺席我人生三十年,他病危时递来一把钥匙。

那是间单人病房,消毒水味儿混着老人身上的膏药气,呛得人鼻子发酸。他躺在那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塌下去,看人时眼神飘乎乎的,没了年轻时说一不二的狠劲儿。护士刚给他擦过身,被子掖得严严实实,手却露在外面,指节上全是褶皱,像老树皮。他看见我进来,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先颤巍巍抬了抬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硌得我手心发疼。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子,他示意我打开。里面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就一沓泛黄的奖状,几张我小时候的黑白照片,还有这把黄铜钥匙,链子上拴着个小铜铃铛,一晃就叮铃响。他费了半天劲,才挤出几个字:“老房子……你去看看。”

我没应声。三十年来,这三个字在我耳朵里快磨出茧子了。小时候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是爸妈陪着,我永远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角落。老师问我家长怎么不来,我梗着脖子说我爸忙,忙着挣钱,忙着干大事业。其实我知道,他就是不爱回家,不爱管我。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邻居大妈把我送医院,给他打电话,他就说句“让护士看着办”,挂了电话继续忙他的。后来我妈跟他离婚,哭着说他心里只有他那破厂子,没有家。他当时还犟,说男人就得先立业再顾家,现在想想,他那厂子,早就倒闭十几年了。

病房里静得很,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响。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哀求的意思,我心里那点憋了三十年的火气,突然就没了。人都这样了,再计较那些还有什么用。我把钥匙揣进兜里,跟他说:“等你好点了,我陪你一起去。”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又像是哭了,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他情况不太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人,脑子里乱糟糟的。掏出那把钥匙,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突然就想起件小事。大概是我七八岁那年,有一回他难得回家,喝得醉醺醺的,蹲在院子里看我玩泥巴。他说,等他挣够了钱,就给我盖个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让我在里面养兔子,养鸽子。我当时信了,天天盼着,盼到最后,盼来的是他越来越少的回家次数,和越来越沉默的电话。

我没等他醒,先去了那老房子。地方挺偏,在城郊的老胡同里,墙皮都掉了,院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掏出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锁开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些旧家具,落满了灰尘。正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的摆设跟我记忆里差不离,掉漆的八仙桌,摆着个缺了口的瓷碗,墙上还贴着张泛黄的年画。

最里面那间小屋,门是锁着的,我用那把钥匙,又打开了。

屋里堆着满满的东西,全是给我买的。小时候的玩具车,缺了轮子;好几件新衣服,尺码从小到大;还有一沓沓的日记本,是他写的。我随手翻了一本,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今天闺女家长会,我没去,她会不会怪我?”“厂子又亏了,得再想想办法,不能让闺女跟着我受苦。”“今天看见闺女了,长高了,没敢叫她,怕她不认我。”

一页页翻下去,我的手开始抖。原来他不是忙,是怕。怕他混得不好,给不了我好的生活,怕我跟着他受委屈,怕我看不起他这个一事无成的爹。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听见护士说,他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小铃铛,跟我钥匙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满屋子的东西,突然就哭不出来了。窗外的风刮进来,吹得那些日记本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一遍遍地说,闺女,爹对不起你。

胡同口的老槐树,沙沙地响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玩具上,明明晃晃的。我握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说了句,爸,我不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