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我站在监狱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新衣服被揉得皱巴巴的。铁门“哐当”一声响,一群人慢慢走出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哥哥。他比记忆里瘦多了,背也有点驼,头发花白了大半,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当年的倔劲儿。
我迎上去,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哥”。哥哥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我浑身不自在。旁边的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走吧”,他才动了动脚,跟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
一路无话,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哥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妈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头。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前方的路,低声说:“妈……妈在屋里等着呢。”
这话骗不了人,哥哥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20年前的事,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那年我19岁,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门,拿着刀逼我还钱,我急红了眼,失手把人捅伤了。警察来的时候,我吓得腿都软了,是哥哥站出来,说人是他捅的。
他比我早出生十分钟,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护着我。那天他把我拉到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说:“弟,你还年轻,不能毁了。哥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啥可惜的。”
我当时哭着摇头,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认了罪。判刑那天,妈在法庭上哭得晕了过去,醒来后眼睛就有点看不清了。
这些年,我拼命挣钱,把债还清了,也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了一遍。妈身体不好,我把她接到城里住,可她总念叨着老家,念叨着哥哥。她的眼睛越来越差,到最后彻底看不见了,每天坐在窗边,摸着哥哥小时候穿的衣服,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三年前的冬天,妈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我们兄弟俩的合照,照片上的我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笑得一脸灿烂。
我把妈葬在了老家的山坡上,坟头对着监狱的方向。我没敢告诉哥哥,我怕他受不了,怕他恨我。
车子开进院子,哥哥推开车门,大步往屋里走。他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妈,笑得很慈祥。
哥哥的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盯着照片,半天没动,肩膀微微颤抖着。我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疲惫。“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冬天。”我低着头,不敢看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哥哥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往山坡的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爬上坡,走到妈的坟前。
他蹲下来,轻轻拂去坟头的杂草,声音哽咽:“妈,儿回来了。”
风吹过山坡,带着枯草的味道。我站在他身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些年,我以为自己过得很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的石头,从来没放下过。我用哥哥的青春,换来了自己的人生,这笔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哥哥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着我,说了句:“以后,好好过。”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天晚上,我们兄弟俩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夜的酒。没提过去的事,也没提未来的路,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月光洒在院子里,照着两个中年男人,照着满院的寂静。
天亮的时候,哥哥说他要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四处走走。
我开车送他到村口,看着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我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那是我昨天特意给哥哥买的。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一声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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