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海风里站了很久,天津大沽口的旧炮位上,铁还在,漆没了,碑文也歪了。脚下碎玻璃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看人。他说北洋不是一场仗的名字,是一串账本的影子,是一群人的饭碗和尊严啊!到底输在钱,还是输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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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祖母当年就从这片滩上跑过。1900年夏天,炮台沉默,军械局的门被撬开,箱子里全是潮了的火药。她把婴儿塞进背篓,扯着两个哥哥,绕过没了炮衣的炮,把一口铁锅抱在怀里跑!她说不是怕死,是怕家里粮票不认账。

往前挪十几年,1888年的大连湾有风,海面像铺开的锡纸。定远、镇远涂着厚重的黄,烟囱喘气,桅杆上掉着彩带。他祖父是码头小工,脚上缠着布带子,爬上桅杆帮人挂旗,偷看甲板上的外军观察员。他听过一次礼炮,耳朵轰了两天,眼里都振出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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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每次闻到机油味,就会突然心慌。他说不出原因,像有人在水下喊他。他翻看家里留下的破账本,边角全是油渍,指头一捏就碎。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事让我一直睡不安稳。

档案的字一笔一划,冷冰冰,意思却很热。他翻到光绪二十年前后的奏销,几张奏折都写着拨付未齐。军饷应到春末,到了秋头还没影。有一笔购弹款被拆去做河工,说是急用,三个月还回,但没见还条!他用手指点点那些圈批,人名过手太多。

他说北洋不是穷,账面一点不少,银子每年准到位。物价涨得厉害,船厂外包,弹药外购,跟不上是另一码事。过了几页,他又叹气,说其实它穷得要命,穷在看不见的地方,穷在连一箱机油都要等。

他去过故宫的库房,调看过颐和园工程的几册匠籍,工料是按季结算的。他看见木匠的名底下压着小章,旁边画了一个钉子。他又对着第一历史档案馆影印的海防经费表抄数字,眼睛发花。有人喜欢把事讲圆,他偏要把每一笔拆开这样慢得很!

他听人说慈禧把海军的钱挪去过寿,他点头,说有这段坊间话,还有照片和游记作证。他再翻页,说账不这么走,寿礼大多来自地方输诚,工程另设条口,挪并没那么直截。两手各拿着一个说法,他也不愿扔下哪个,毕竟证据一层又一层。

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像想通了什么。

海军不是一艘船,它是一张账。

黄海上天光很硬,1894年的九月,炮弹像石头砸水,溅起一圈圈白花。致远冲上去,旗没换,黑烟压过甲板。甲板上有炊事兵还在端盆,汤洒了,打在鞋背烫出白印。丁汝昌立着,没说话,咬牙,牙缝里像也有火星子?

他祖父那天在岸上,远得很,炮声仍然像把屋顶掀了。他家那口粗碗当晚裂了一道,从碗沿一直到碗底,第二天粥就漏。碗不怪谁,天冷热不匀,就裂。他后来把那只碗埋在屋后,埋浅了,一下雨就露出半边。

他小时候在前门外的茶馆,先生喜欢拍案说书,说定远的铁厚,刀砍不开。小孩们全信,拍手。隔很多年,他在一页海军志里看到装甲和配重的表格,梁架在风浪里会“疲”,疲就是会累。他把手伸进玻璃柜下,摸不到任何东西,只摸到了自己。

据海军志编年,训练时用弹配额年年缩水,靶船维护拖延。北洋的练炮,有时候算数字就算完了,心里会虚。他不敢肯定全部,但他认这逻辑。命中一低,战场上就得拿命补,这不是,是拿命补!

威海卫那夜风大。刘步蟾拔刀,丁汝昌饮毒。海上结了一层薄冰,船身在冰上挣,像被一张透明的手攥着。有人说这叫气节,也有人说这是被动。他都不爱用词,他只记得手背被冻得发青的人和擦不掉的煤灰。

他转向人事那堆麻绳。北洋的将领互相有面子,谁也不肯让谁一句。外籍教官教法不同,口令也冲突。他说制度上的口子,谁走谁就掉下去。转头又说,人走运了,哪怕制度有洞,照样能赢一阵。这两句连在一起,像唱反调,可他就这么说话。

有人在码头卖馒头,舀桌上热气一团。卖馒头的看见水兵换没人补裤子,就嘟囔,人嘛,先吃饱。他听着觉得刺耳,转念一想,这话也算实在。馒头摊脚下有一枚铜钱,绿得发亮,蹲下的人都没看见。

他写到这里,提笔又放下。他曾经坚信丁汝昌不该自尽,军心还可聚,哪怕退一步也好。他忽然打断自己,说换做是他,可能也走到这一步,身后无路,前面无灯。话前后矛盾,他不修,留着刺,让人扎一下也好?

他把一个小实事夹进大叙事里。1888年的成军大阅后,清廷每年给海防列出装备款,奏销里对训练的字眼不多。光绪二十年后,海上的巡弋天数下降,岸上校场排得满。他不想把原因讲死,有风有浪有面子也有怕事,哪一样都沾一点。

他绕回今天,走进旅顺的馆里看一截残桅。标签简短,几行字,末尾是捐赠单位。看的人不多,有个孩子蹦起来摸一下,被妈妈拽开。他忽然觉得所有话都轻,只有这一截木头重。他顺手扶了一下,手上有木刺,扎得很浅。

他又想到了钱。预算不能只讲大项,得把油、绳、靶、弹钉起来。训练不能只排表,得把日子按进海里。他把这些话像四个钉,轻轻敲在纸上,没敲到底。他承认自己说得也空,可他想要有人听到,哪怕只听一半!

他从第一历史档案馆抄来的几条数字,写在纸边。某年某季,某营某船,油料短付三成;某次校阅,靶船修理拖到汛后。他不列来源,不打引号,他怕人把这段当成课堂。他更怕自己说快了,像卖货,分量显得轻。

他从街头又绕回书桌,像一条不愿意直走的路。他自认立场明确,他站在普通水兵那边。他们拿着短饷,穿着薄衣,眼睛里有光。他说这不是浪漫,他知道他们也会索贿,会偷懒,会抱怨。他把人看成一把沙,要抓住就要用湿手。

他在某处突然停笔,丢下一句有点胡涂的话:那时候谁都忙着活命,哪顾得赢不赢。他手边的水杯刚好倒了,一小滩水淌到纸上,字花了。他又笑,说也好,水走字走,字不该那么硬。

他最后回到海边。旅顺的风比天津冷一些,壳子被吹得在地上翻。他捡起一枚锈钉,只有半截,另一半像被海盐吃掉。他把它又放回去,轻轻放。脚下的沙发出一点声,像咽口水。

把账算清,把人看见,把训练按进海里。

他不再向谁解释什么理由,用一口气把话收住。他说北洋是一面镜子,照出人的手脚,照出账和命的关系。故事散了,风还在,水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