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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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时节来到地坛,在一个大风过后的晴日。天空蓝得像加了滤镜,映衬得这里所有的树都光彩夺目。银杏有着金黄的冠冕,华丽且慷慨地把树叶撒向围着它们拍照的人群;白杨有着银色的躯干,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都大睁着“眼”,等你抬头和它对视;国槐乌黑曲折的枝丫像枯笔随性铺陈出的线条,遒劲有力;皇祇室院内的玉兰高擎着无数毛茸茸的花苞,预言着来年春天热烈的绽放;而那些古柏则把沉甸甸的绿意凝成了近乎墨色的庄严,苍郁深秀,厚重得让人心存谦卑。我在这些树的静默里走着,感受着这园子的阔大和深邃,忽然觉出了一种浪漫。这浪漫不是花前月下的温柔缱绻,而是一种藏在凋敝和不朽之间的执着守候,如同捧了一卷边角微卷、纸色泛黄的古书,须得是静了心、调匀了呼吸,才能从那即将斑驳的字迹里,读出一段悠长且深厚的情感。

在地坛,会很自然地在心里默念“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和天坛的雄健威严不同,地坛更多地呈现出博大和包容的韵味,恰所谓“坤厚载物,德合无疆”。站在方泽坛中央,四周是方方正正的红墙,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发着光,绚烂但绝不刺眼,让人想起土地,想起秋天翻滚的麦浪。和天坛祈年殿前熙熙攘攘的人流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方泽坛几乎没什么游人,安静得像是能听见大地在呼吸。墙边有人在打八段锦,节奏舒缓,一招一式都十分到位,我想她能体会到的一定不仅仅是肢体的舒展。土地所给予的是多么温情而有力的托举,脚踩大地让人感到多么踏实安全。曾国藩在《养身要言》中说:“心欲其定,神欲其定,体欲其定。”其实,这三者之间是互为因果的,若无体定,何谈神定、心定呢?

行走在地坛中,会觉得心神皆定,这似乎在印证着近年来流行的“公园20分钟效应”的说法。据说有研究表明,每天在户外待上一会儿能让人感到更快乐,哪怕不做运动,只是在公园待上20分钟也会让人状态更好。我想,当年摇着轮椅日复一日来到这里的史铁生,一定在几十年前早早地体会到公园巨大的疗愈力量。上世纪70年代的某天下午,他来到这座古园,摇着轮椅走过每一米草地,有时睡、有时醒,“去默坐,去呆想,去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他在和地坛相看两不厌中,久久地思考。他想弄明白很多事,想关于生、关于死、关于命运、关于要不要活下去、怎么活下去……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在这座古园里从迷茫到笃定,从自怜不幸到“感恩于自己的命运”。他用文字记下了这一切,并在以后的很多年反复书写他对地坛的想念,想念它的安静,而这安静并非无声。

史铁生可能不会想到,因为他的书写,几十年后的今天,地坛成了众多文学爱好者的“朝圣之地”。他们带着各种版本的《我与地坛》来到这里,在老柏树下、在草地上,在史铁生轮椅经过的地方,安放下自己的困惑、焦灼和不安,正像史铁生说的那样,“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时空两端的年轻人,就这么默契地共鸣着,那些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文字,带着鲜活的生命和深沉的思考,在今天焕发出一种别样的力量,仿佛一条纽带,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

如果说地坛在诞生之时所承载的功能在于由皇帝作为天子在这里代表万民与大地之神对话,谢厚土生养之功,祈社稷永固、国土安宁,意在沟通人神,那么时至今日,地坛则叠加了打通时空、探究文学与生命关联的深刻寓意。它从宏大的、集体的祭祀空间变化为容纳了对个体命运进行哲学沉思的当代精神空间。这种从“天地到个人”的转变,是时代赋予地坛的新的魅力——它既能让人触摸到历史的深邃厚重,又能承载当下年轻人的情感和思考。地坛书市回归了,爱书人在这里徜徉文字之海;“我在地坛”文创店里人流不断,文学青年们捧一杯咖啡,重读史铁生、余华、莫言。谁又能说,这不是属于当代中国人独有的浪漫呢?

在地坛,这样的浪漫还有很多。比如那两棵树——从地坛公园北门进去,走不多远往右一拐,就能看见距离不远的两棵国槐,树上各自挂着牌子,认养人分别是“余华的朋友铁生”和“铁生的朋友余华”。这当然不是史铁生和余华本人认养的树,只是普通游客认养并出于对作家的尊敬在认养人一栏中这样注明。但就是这两棵树,让无数人泪目,有网友说“余华与铁生,让我看到了友谊最好的样子”。这两棵彼此守望的国槐仿佛一直在讲述着关于生命和友情的故事,让人确认——那些无助和脆弱的时刻,生命可以在真挚的友情面前重拾力量,在无数个绝望的边缘重新走回生活的轨道,将原本灰蒙蒙的人生图景点染得斑斓多彩。站在树下,我们可以给自己一点时间,想一想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有多久没见面了?什么时候那些面对面的笑谈只剩下手机上的点赞?然后会想拨通电话,听一听对方的声音,或者干脆约一次见面,给彼此一个紧紧的拥抱。

地坛里被认养的树还有很多很多,细细看那些标明认养人的小牌子很有意思。有的写着全家人的名字,表达着家庭的美好祝福;有的写着明星偶像的名字,体现着“粉丝”的热情;还有的则个性十足,比如“得失我命你来啰唆”,仿佛在梗着脖子和你叫板;比如“还行吗?挺好的”,像是好脾气的人冲你宽厚地笑。有个认养人叫“天朗阔舒云淡风轻”,简直和那棵粗壮高大的侧柏有一种形神一致的效果。还有一棵树的认养人是“明月楼与扁舟子”,哎呀呀,这不是用了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里的追问“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用这么美好的互文做名字,这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是相濡以沫的夫妻?抑或是相隔两地的恋人?光是这样猜测,就让人觉得我们中国人表达情感的方式真是浪漫极了。

如果赶上晴天,在下午三四点钟来到地坛,你一定要去东墙那里看看“地坛的海”。地坛当然没有海,但是,当阳光透过树影照射在东侧围墙的灰砖上,砖块的纹理明暗起伏,远远看去,很像是茫茫大海。墙是阻碍,是围困;海是广阔,是无涯。可以把墙“变成”海,便可以让心灵穿过墙的阻隔,神游八方,自由驰骋。面对“地坛的海”,忽然想起《逍遥游》里的句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庄子当年看到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他肯定也有着这样自由而浪漫的想象。想看到“地坛的海”不容易,需要天时地利和一点点想象力;想找到“地坛的海”也不难,你甚至可以直接用手机里的地图导航。当你看到“余华和史铁生认养的树”和“地坛的海”都在导航软件里成了实实在在的点位,真会觉得这些技术感十足的应用也满载着人文色彩的浪漫。

地坛的浪漫就是这样,在这里你可以“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可以“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然后蓦然回首,仿佛看见轮椅上的史铁生脸上浮起微笑,对你说——“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