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历史从来不止由宏大的政治事件和英雄叙事构成,更由无数平凡家庭,在重压之下的每一次选择、每一分忍耐、每一点坚持,缓缓书写而成。
当我们谈论“白色恐怖”,脑海里最先跳出来的,往往是冰冷的数字、尖锐的控诉,或是剑拔弩张的政治叙事。
但孙康宜的《走出白色恐怖》(增订版)不一样。
这本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4月出版的回忆录,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刻意渲染的苦难。它只是以家族记忆为线,把那些具体而微的日常碎片串起来,让我们看见:制度性的恐惧,是如何像空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普通人生活的每一寸肌理。
作者的家庭,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史。
父亲是天津人,母亲是高雄本地人。国共内战的烽火里,一家人辗转渡海到了台湾,本想寻一处安稳,却一头撞进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政治高压漩涡。
那是台湾地区“白色恐怖”最肆虐的年代。军事法庭审理的政治案件多达三万余件,被长期监禁乃至处决的人,保守估计也有七八千人。
这张无形的大网,不分知识分子、军人、工人还是农民,把不同阶层的人都裹挟其中。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浪潮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
1950年初,一场无妄之灾砸向这个家庭——舅舅参与反抗当局暴政的活动,父亲被无端牵连入狱,判了十年徒刑,家里的财产也被尽数查抄。
顶梁柱倒了,家就塌了一半。
母亲带着孩子们搬到农村,一边忍受着特务无孔不入的监控,一边在捉襟见肘的生计里,咬牙供子女读书;狱中的父亲,在漫长的囚禁岁月里转向信仰,用精神的力量抵御着绝望的侵蚀。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的“不煽情”。
它不写戏剧化的冲突,只写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消耗:严苛的制度、无处不在的审查、株连甚广的牵连机制,是如何一点点侵蚀家庭结构的根基,剥夺子女的教育机会,扭曲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就这样,“白色恐怖”不再是一个空洞的政治名词,而是沉甸甸的、真实可感的生活——是母亲买菜时背后尾随的目光,是孩子上学时不敢多说的一句话,是狱中父亲家书里小心翼翼的措辞。
书里还散落着许多时代人物的剪影,读来让人心里一沉。
著名考古人类学家张光直,中学时就因思想问题身陷囹圄;古典诗词研究大家叶嘉莹,也因家庭成员的牵连锒铛入狱。
这些一笔带过的片段,撕开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无孔不入的政治高压下,学术声望也好,文化成就也罢,都构不成抵御风暴的安全屏障。
在家族叙事之外,作者对大舅舅陈本江、“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的描摹,尤为动人。
这部分文字,既是对亲人和友人的深情追忆,更是对那个黑暗年代里,所有坚守理想者的集体致敬。作者从不用成败去定义这些人,她只执着于捕捉人性的微光——在极端环境下,人对理想的捍卫,对尊严的坚守。
更难得的是,这本书从来不是一部“受害者叙事”。
孙康宜坦言,这不是一本宣泄愤懑的控诉文学,也不是沉溺伤痛的伤痕文学,而是一本满含感恩的回忆录。
她感念那些在白色恐怖的阴影下,仍愿冒着风险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她更在反思中写道,童年的患难从来不是生命的残缺,反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心灵财富。
也正是这份清醒与克制,让《走出白色恐怖》超越了一部普通家庭史的边界。
它打捞和保存的,不仅是一段关于白色恐怖的历史记忆,更是一份珍贵的精神底稿——记录着人在集权与恐惧的双重碾压下,如何守住伦理的底线,如何葆有心底的善意,如何捍卫精神的独立。
在众多书写威权年代的作品里,这本书的笔触格外沉静。
但也正因这份沉静,它拥有了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它无声地提醒我们:历史从来不止由宏大的政治事件和英雄叙事构成,更由无数平凡家庭,在重压之下的每一次选择、每一分忍耐、每一点坚持,缓缓书写而成。
而对这段历史最好的纪念,或许就始于对这些细碎、真实,却极易被遗忘的个体经验的珍视与铭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