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1年6月7日的深夜，北京301医院特护病房里，孔从洲将军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女儿孔淑静紧紧攥着父亲枯瘦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淑静..."孔从洲突然睁开眼睛，"你母亲...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孔淑静连忙俯身："爸，您别说了，好好休息..."
"听我说完。"老人固执地摇头，目光转向站在床尾默默垂泪的妻子钱俭，"俭啊，这些年...委屈你了..."
钱俭扑到床前，颤抖的手抚上丈夫布满皱纹的脸："老孔，你别这么说..."
"淑静，答应我...照顾好你母亲...她这一生..."话未说完，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快叫医生！"孔淑静的哭喊声回荡在走廊里。
但一切都太迟了，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在妻子和女儿的守护下，永远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当孔淑静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泛黄的信封。
拆开后，她浑身一震。这是父亲1987年亲笔写下的遗嘱：
"吾女淑静：若我先去，家中一切由你继承。你母亲十七岁随我参加革命，历尽艰辛...务必悉心照料..."
"爸..."孔淑静捧着信纸泣不成声。原来父亲早在四年前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门铃突然响起。孔淑静擦干眼泪开门，发现是迟浩田将军站在门外。
"淑静同志，中央决定，孔老的追悼会按高于大军区正职的规格举行。"
这个消息让钱俭愣住了。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合适吗？老孔生前最反对搞特殊..."
"钱大姐，"迟浩田握住她的手，"这是中央的心意。孔老为革命立下的功勋，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02
追悼会那天，八宝山革命公墓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
孔淑静搀扶着母亲站在灵堂前，看着络绎不绝的各界人士向父亲遗体鞠躬告别。
突然，一群风尘仆仆的石油工人闯了进来，领头的中年汉子早已泣不成声：
"孔军长！三十八军老五师的兄弟们来看您了！没有您当年带着我们集体转业搞石油，哪有今天的胜利油田..."
钱俭的身子晃了晃。
孔淑静知道，母亲一定是想起了1946年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1946年的一个雨夜，河南巩县三十八军驻地。时任师长的孔从洲正在油灯下研究地图，突然接到地下党送来的密信："蒋介石密令胡宗南缴你部枪械，速决断！"
孔从洲立即召集心腹开会："同志们，老蒋要对我们下手了！"
"跟他们拼了！"几个年轻军官红着眼睛吼道。
"糊涂！党中央指示我们，立即起义，撤回解放区！"
他转向警卫员，"快去接夫人和孩子！"
然而为时已晚。胡宗南的部队已经包围了西安城，钱俭和两个孩子被困在家中。
"妈妈，我怕..."七岁的孔淑静紧紧抱着母亲的腿。十岁的孔令华虽然也吓得发抖，却强装镇定："妹妹别怕，爸爸会来救我们的！"
钱俭咬咬牙，迅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孩子们，我们得自己逃出去！"
母子三人刚出后门，就听见前门被砸得震天响。钱俭拉着两个孩子钻进小巷，在雨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突然，一队国民党士兵迎面走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晃动。
"快！躲到那家院子里！"钱俭眼尖，发现一户人家门没锁。三人刚躲进柴房，就听见士兵挨家挨户搜查的声音。
"有没有看见一个带俩孩子的女人？"粗鲁的喝问近在咫尺。
"没、没有..."房主结结巴巴地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去，钱俭刚要松口气，孔淑静突然打了个喷嚏。外面的士兵立刻折返："什么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房主的老母亲颤巍巍地走出来："长官，是我老婆子伤风了..."
03
等士兵走远，老人打开柴房："闺女，你们是孔师长的家人吧？我儿子也在三十八军..."
就这样，在无数善良百姓的帮助下，钱俭带着孩子们开始了长达半年的逃亡。
他们睡过破庙，要过饭，甚至一度混在难民堆里靠挖野菜充饥。
直到1947年初，才终于在一位开明士绅的帮助下与晋冀鲁豫边区政府取得联系。
"妈妈！你看！"孔淑静的呼唤将钱俭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灵堂外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是当年那位救命恩人的后代。
追悼会结束后，钱俭的身体每况愈下。孔淑静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决定带母亲回延安散心。
在延安革命纪念馆，当钱俭看到那张泛黄的照片，也就是1947年她们母子刚到延安时拍的，终于崩溃大哭。
照片上，瘦骨嶙峋的孔淑静被哥哥搂着，钱俭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妈..."孔淑静轻轻抱住母亲，"都过去了..."
"不，你不懂...那会儿我多怕啊...怕你们饿死，怕你爸出事...可我连哭都不敢..."
回到北京后，钱俭的旧疾愈发严重。孔淑静带她去医院，却被告知因为没有完整的医疗档案，很多待遇无法享受。
"凭什么？我妈抗战时就参加革命了！"
"淑静，算了...妈这辈子...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孔淑静红着眼睛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张泛黄的任命书——1949年西南军区任命钱俭为炮兵行政办公室主任的文件。
她连夜写信给总后勤部部长，第二天一早就守在部长办公室门口。
"部长同志，我母亲十七岁参加革命，跟着我父亲南征北战...现在连看病都..."
部长仔细看完材料，当即拍板："钱俭同志的情况特殊，按副军级待遇执行！"
1995年冬天，钱俭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临终前，她握着女儿的手说："淑静...妈要去见你爸了...告诉他...我把他交代的事...都办好了..."
孔淑静泪如雨下。
她知道，母亲说的"事"，除了抚养他们兄妹成人，还有就是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革命者的爱情与信仰。
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孔淑静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老孔，孩子们都长大了...我可以...放心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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