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12日凌晨三点，桂林碧山机场灯火通明。雨丝扑在机翼，跑道边聚着上百名旅客，人人拎着包裹，神情焦灼。一个头戴毡帽的老人扶着手杖，被人簇拥着挤到检票口，他就是柳亚子。几分钟前，地勤人员压低声音提醒：“再晚就飞不出去喽！”这句话在夜色里像一声催命鼓，桂林危在旦夕的气息扑面而来。
情势急转的根源，要追溯到同年六月。日本华南派遣军启动“桂柳会战”，目标直指桂林、柳州，配合华中战场打通大陆交通线。日军主力第十一军从衡阳南下，九月初兵锋已抵桂林城外百里。城内挤满难民，商号关门，米价翻番，码头与车站乱成一团。柳亚子在七星岩附近的寓所听炮声连日不绝，摇头叹道：“桂林大势已去，恐怕难熬十五日。”
找路离城并非易事。公路被征用，湘桂铁路遭炸毁，剩下一条通重庆的航班，每日仅一架，票源由军政高官瓜分。柳亚子虽是南社主盟、国民党元老，但多年主张抗日民主，早受特务监视，不敢贸然求助官方。此刻，时间与空间都在塌缩，他必须脱身。
周恩来在重庆接到八路军桂林办事处的紧急报告，立即给南方局电示：“全力护送柳公撤离。”这封密电由无线电波穿过乌云，在桂江上空短暂闪烁，落到地下党交通员手中。与此同时，柳亚子的长子柳无忌也在山城四处奔走，他记得父亲曾言“狄君武乃可靠友人”，于是直奔国民党中央党部副秘书长狄君武寓所。深夜，狄君武正校对文电，听完情况只说一句：“我来拍电报。”电报发往广西省府，措辞简短，却句句带火：“柳亚子系国共两党都尊重之民主人士，务速供机票两张。”字数虽省，分量极重。
机场那边，一张票的背后往往是数十份公文、数十通电话。国民党军用航空委员会再三推诿，中共地下党则暗中调动关系。9月11日傍晚，最后的名单尘埃落定，柳亚子夫妻名列其中。再拖半天，桂林守军就要仓皇撤退，机场可能炸毁，时间卡在钢丝上。
此时的柳亚子，六十有三，腿脚本就不便，偏偏坚持整理诗稿。他翻出缠在箱底的《四十年来》手稿，喃喃道：“若殒此地，遗稿怎么办？”夫人郑佩宜劝他先顾大局：“人若没了，诗再好也成灰。”一句话让他默然，终于同意轻装上路。
启程前的夜里，桂林地下党员章乃器冒雨送来两包白面与一壶米酒：“怕在飞机上吃不到热食，聊备薄礼。”柳亚子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此恩难忘，改日再聚。”短短一句成了诀别，第二天清晨桂林陷落，章乃器带领地下党员转入漓江西岸的密林。
飞机起飞瞬间，低空盘旋。透过小舷窗，柳亚子看见漓江两岸火光连天，炸点如梅花点点，一行热泪滑落。他在随身小本上写下七言二句：“烽烟十万不堪听，幸托亲朋一羽轻。”此诗未署名，当夜便被周围乘客抄录，后来流传甚广。
航程三个多小时，客机于上午八时三十分降落重庆白市驿。机门甫开，迎面便是一阵山城秋雾，还有一张熟悉的笑脸——柳无忌守在跑道边。父子相拥，旁人皆侧目。柳亚子拍拍儿子肩膀：“桂林无恙？”柳无忌轻声说：“父亲走后，城破。”短短四字，道尽沧桑。
周恩来此刻尚在延安，不在重庆。柳亚子下榻沙坪坝歌乐山麓，暂住朋友寓所。两周后消息传来：美国总统特使赫尔利抵华促谈判，周恩来即将赴渝。11月11日晚，文化界同仁在天官府街设洗尘宴，柳亚子受邀。车行至红岩村忽然右拐，司机低声解释：“再接一位副部长。”柳亚子愕然：“可是周副部长？”得到肯定答复，他只是抿嘴一笑。
红岩八路军办事处的灯光透窗而出，周恩来推门上车，先作揖，随口一句：“误了你半炷香工夫，还请海涵。”柳亚子大笑：“你若能来，哪怕误我一刻，也是喜事。”这一短暂对话在人群间迅速流传，后来被郭沫若写进随笔，成为重庆谈判期间两党互敬的生动注脚。
宴席气氛热烈。民主人士、文化名流、新闻记者坐满一堂，周恩来频频举杯，言辞恳切，力陈“持久团结抗战”之要害。柳亚子顺势以诗拈来一句：“世界的曙光在莫斯科，中国的曙光在延安。”场内鸦雀无声数秒，旋即掌声雷动。有人悄声感叹：“桂林虽亡，人心未死。”
留渝岁月，柳亚子除写诗，还与周恩来、邓颖超多次座谈，围绕战后宪政、解放区金融等问题坦率建言。周恩来曾半开玩笑：“柳公这把快刀，砍得准，砍得狠，我们照单全收。”柳亚子哈哈大笑，却也诚挚回答：“批评为的是国家好，若不说，良心不安。”
战争的尘埃尚未落定，国内矛盾却已暗流汹涌。1945年8月，抗战胜利，蒋介石急于排共。柳亚子意识到和平希望渺茫，多次撰文呼吁停止内战，散见于《新华日报》《大公报》。写到激昂处，他曾在手稿旁批注：“苍天可鉴，忍再生刀兵乎！”
1949年1月，新政协筹备，柳亚子从上海北上。他的专列行至沧州，正遇周恩来、邓颖超专程前来迎接。三人月台相拥，恍若昨日广州相识。柳亚子即席赋诗两首，其一句写道：“三十年前同室语，今日同心建九州。”这幅手迹被周恩来珍藏到晚年。
新中国成立后，柳亚子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继续以诗笔与批评为新政建言。中央文史研究馆能够于1951年挂牌，便因他多次致函提出“修史崇典刻不容缓”。也正是他屡屡提醒，“做事当讲效率”在某些机关成为自我警策的座右铭。
1958年3月，柳亚子病逝于北京医院。追悼大会上，周恩来、邓颖超静默肃立。挽联写道：“诗界太史，议坛长风；千秋丹忱，同兮月明。”站在灵榇前的周恩来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柳公为国为民，君子之风，长在。”送别声里，人们又想起十四年前那场夜航——若无当年一纸急电，一张机票，或许今日便无诗人归来。翰墨留痕，情义长存，历史就这样在细微处折射出不同的光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