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少南(江苏)
往事如烟,在记忆的风里散作轻喟;老树经风,枝桠间漏下的,都是岁月的残响。
儿时的故乡,是土墙草顶裹着的温厚。麦浪在风里起伏,像大地匀匀的呼吸,一呼一吸间,漫过田埂,漫过放学孩子的裤脚。一条沙路从村头蜿蜒到村尾,晨露还凝在草叶上时,鸟鸣便撞碎了薄雾,碎成满地清光;黄昏把影子拉得老长,野花香混着泥土气漫过来,软得人脚步发飘。
我跟着长辈下地,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汗珠砸在土里,能长出半尺高的希望。炊烟是村庄的信号,一柱柱冒起来,就把家家户户浸进柴火饭的暖香里。夜里我趴在自家窗台上捅破窗纸数星星,总觉得南方的天格外阔,星星也亮得更分明,连做的梦都带着光。那时一心盼着能穿件没有补丁的衣裳,风风光光地再踏回这片土地。
半生辗转,才嚼出乡愁是味后知后觉的药。从前村里老人总念叨李家表叔,说他弃笔从戎投身革命那年,鞭炮响遍了半条街,连屋檐下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如今又有人为了日子往外闯,把自己活成“荣归故里”的传说。可真站在故乡的黄昏里,才惊觉岁月早暗中改了模样:院子都扩宽了长了,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玩伴的面容在记忆里褪了色,连炊烟都升得匆匆,像急着赶路的人,来不及多在屋顶盘旋片刻。
归来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赤着脚追蝴蝶的少年。老屋拆了,碎成砖缝里的青苔;亲情被日子磨得薄了、凉了,再难焐回当初的温度。乡音在异乡漂得久了,回来竟有些接不上调,像生了锈的门轴,转起来涩涩的。邻人见了仍笑着夸“有出息”,可满肚子的辛酸,终究得自己咽下去。原来所谓衣锦还乡,不过是把半生漂泊的重量,兑成一段无人能懂的独白。
人生的真相,或许从不在“风光归去”的形式里,而在“心有所栖”的安稳中。多少人卡在城乡的夹缝里,回不去的故土长了新的模样,扎不下根的他乡始终是客。故乡从来不是某一处具体的地点,而是灵魂能坦然卸下铠甲、赤裸着呼吸的栖所。
老家是刻在骨血里的地图,离得越远,轮廓反倒越清晰。老榆树干上的年轮,一圈圈记着我爬过的高度;亲人站在门口唤我归家的声调,带着炊烟的暖意,在异乡的夜里反复摩挲着心口,竟成了最结实的铠甲。
如今走过半生,才算与往事慢慢和解。不再执着于“归去”的形骸,只把故乡酿成心头一坛酒,夜深人静时独酌,辛辣里裹着甘醇,能暖透满身风尘。
故乡啊,终成了慈悲的遥望。你在梦里驾着月光返航千遍,她总在最初的地方等你,檐角那盏灯,从来没灭过。
原来此心安处,便是归途。纵算漂泊如水上浮萍,只要记得炊烟升起的方向,手里就永远握着一张回程的票根。
钱少南(浓咖啡):江苏无锡人,爱好摄影,现为手机摄影和手机剪辑兼职老年公益教师。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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