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六了,身子骨早就不如从前,这两年总觉得胸口闷得慌,喘口气都费劲。儿子在上海打工,说那边医院好,非要接我过去瞧瞧。我本来不愿意折腾,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也就到过县城。可架不住儿子儿媳软磨硬泡,说再不治怕拖成大病,我这才揣着攒了半辈子的存折,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一天一夜,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地变成绿油油的水田,又变成高楼大厦,眼睛都看直了。儿子说,上海的楼比咱贵州的山还高,我还不信,到了才知道,这话真没掺假。

到医院那天,人多得跟赶集似的。儿子扶着我,排队挂号、做检查,折腾了一上午,才住进病房。躺在病床上,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一是怕花钱,二是怕真查出啥不好的病,给孩子们添麻烦。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通知,说主治医生要来查房。我紧张得攥着被子角,心想大城市的医生,怕是都挺严肃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先是瞧见一双白大褂的下摆,再往上看,是一张戴着口罩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真亮啊,像山泉水似的,透着股子温和。

“张桂兰是吧?”她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就是语速有点快,带着点上海口音,可不知咋的,我听着竟有点耳熟。

她拿着病历本,低头问我:“大娘,您平时胸口闷的时候,是不是还伴着心慌?晚上睡觉能躺平吗?”

我点点头,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是啊姑娘,晚上躺平了就喘不上气,得垫着两个枕头才行。还有啊,爬两层楼梯,腿就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道。”

她一边听,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手背上有个浅浅的疤痕,像月牙儿似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疤痕……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夏天,我刚满十八岁,响应号召,背着铺盖卷,从老家山东来到贵州插队。村子叫王家坳,山高路远,吃的是粗粮,喝的是山泉水,晚上点的是煤油灯。苦是真苦,可那时候年轻,浑身都是力气,跟着老乡们下地插秧、割稻子,一点都不觉得累。

也就是在那个村子,我认识了阿明。阿明是村里的小学老师,高中毕业,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拉二胡。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坐在晒谷场上拉《二泉映月》,琴声悠悠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和阿明好上了,是偷偷摸摸的好。那时候知青谈恋爱是犯忌讳的,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管得了那么多。我们在山上的竹林里约会,他给我摘野草莓,我给他缝补衣服,日子苦是苦,却甜得像蜜。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都不遂人愿。

我怀上了孩子。

那个年代,没结婚就怀孕,是天大的丑事。我吓得整天躲在被窝里哭,阿明急得团团转,说要娶我,可他家里穷,拿不出彩礼,知青点的领导也不会同意。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再也瞒不住了。知青点的人指指点点,说我败坏风气,领导找我谈话,让我要么打掉孩子,要么就被遣送回乡。

我舍不得这个孩子。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阿明偷偷给我攒了点钱,又托人找了个接生婆。临盆那天,是个大雪天,天寒地冻的,我疼得死去活来,接生婆说孩子太大,不好生。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才终于落地,是个丫头片子,哭声响亮得很。

我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天使。

可我不能留她。

我是个知青,前途渺茫,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怎么养活她?阿明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要照顾,根本帮不上忙。

接生婆说,山下有户人家,夫妻俩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人很善良,愿意收养这个孩子。

我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给她喂了最后一次奶,又在她的手背上咬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印,想着以后要是有缘,还能凭着这个记号认出她。

我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念念”,希望她长大以后,不要怪我这个狠心的娘。

送走孩子的那天,我站在山头上,看着接生婆抱着孩子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尽头,哭得差点晕过去。

没过多久,我就被遣送回了山东老家。回去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后来,我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实人,生了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我心里头,从来没有忘记过念念

我常常会想,她过得好不好?养父母对她好不好?她有没有考上大学?长得高不高?眼睛是不是还像我?

这些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头,扎了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啊,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做梦都想再见她一面。可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把这份念想,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眼前的医生,手背上那个月牙形的疤痕,和我当年咬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停下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大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她的手背,又缩了回来。

“姑娘,”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的手背上,这个疤……是怎么来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笑了笑说:“这个啊,我从小就有,养父母说,是我生下来就带的胎记。”

胎记。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可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思念、愧疚,都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她慌了,连忙抽了张纸巾递给我:“大娘,您别哭啊,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儿子也赶紧过来劝我:“妈,您咋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不用叫,”我哽咽着,指着她,“她……她就是我的念念啊!”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窗外的鸟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一脸的难以置信:“大娘,您……您说什么?”

我抹了抹眼泪,颤巍巍地说:“你手背上的疤,不是胎记,是我咬的。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我生下你,怕以后认不出你,就咬了这么一下。你小名叫念念,对不对?”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病历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身,捡起病历本,手却抖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您……您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我,念念,我是你的娘啊!”

她再也忍不住,摘掉口罩,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娘!娘!我找了您一辈子啊!”

我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六十年了,我终于又抱住了我的念念。她的头发软软的,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可我还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属于我的,孩子的味道。

儿子站在一旁,早就泣不成声。

后来我才知道,念念被收养后,养父母对她视若珍宝,供她读书,一直读到博士。她学医,就是想找到我,她总觉得,我的身体不好,她要当医生,才能治好我的病。

这些年,她一直在打听我的消息,可那时候通讯不发达,我又回了山东,改了名字,她根本无从找起。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六十年前,我在贵州的大山里,把她送走;六十年后,她在上海的医院里,成了我的主治医生。

念念给我做了全面的检查,说我的病不算严重,只要好好调理,就能慢慢好起来。她每天都会来病房看我,给我带好吃的,陪我说话,讲她这些年的经历。

她说,养父母去世前,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还把当年我留下的一个小银锁交给了她。那个银锁,是我母亲传给我的,我送给了念念,希望能保佑她平安长大。

我看着那个银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念”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住院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每天都能看到念念,听她喊我“娘”,这种感觉,比吃了蜜还甜。

出院那天,念念牵着我的手,走出医院。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身边的念念,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成了一名优秀的医生。我知道,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不是把她送走,她可能早就夭折在那个大雪天,根本活不到今天。

我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的念念,过得很好。

如今,我住在念念家里,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做我爱吃的饭菜,陪我看电视,唠唠家常。儿子也在上海找了份工作,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有时候,我会看着念念的手,手背上那个月牙形的疤痕,还清晰可见。

那是我和她之间,跨越了六十年的,无声的约定。

这辈子,能再见她一面,能听她喊我一声“娘”,我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