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249年,夏侯霸投蜀,却略过迎候他的大将军姜维,紧握一老将之手:“得见足下,如遇故交!”座中众人皆惊

大汉延熙十二年,岁在己巳。成都,大将军府。

降将夏侯霸的接风宴,已至酒酣耳热之时。然殿中气氛,却如一根绷至欲断的弓弦。

新任大将军姜维,持玉卮,起身行至夏侯霸案前,朗声道:“伯权兄,自雍州远来,一路辛苦。今入蜀中,你我便是袍泽。此后北伐大业,还需你我并肩戮力,共复汉室!”

言罢,满座文武皆举杯附和。

夏侯霸,这位曹魏宗室,征西将军夏侯渊之子,却对近在咫尺的姜维视若无睹。他缓缓起身,目光越过姜维,扫视阶下众人。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末席一位须发花白、身形伛偻的老将身上。

满座皆惊。

夏侯霸竟推案而出,疾行数步,紧紧执住那老将布满厚茧的手,声线颤抖:“足下,霸此生得见足下,真如遇故交!”

一语既出,金石落地。姜维举杯之手僵在半空,笑意凝于嘴角。满堂死寂,只余烛火哔剥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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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嘉平元年,洛阳风云变。

正月,魏帝曹芳离京谒高平陵,大将军曹爽及其党羽皆从。司马懿,这位称病已久,被世人视作冢中枯骨的老狐,于此刻悍然发动政变。他以皇太后之名,闭阖城门,占据武库,弹劾曹爽。

消息如燎原之火,一日之内传遍天下。

雍州,镇西将军府。一骑斥候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入府衙,嘶声高喊:“都督!洛阳急报!太傅起兵,京城已戒严!”

夏侯霸正于沙盘前推演对蜀战局,闻言,手中那枚代表魏军主力的赤色小旗“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他猛然回头,一双虎目精光爆射,死死盯住那名斥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你说什么?”

“太傅司马懿……奏免大将军曹爽,已控扼京师!”

“轰”的一声,夏侯霸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曹爽,乃其从兄。自己能身居镇西将军高位,督雍、凉诸军事,全赖曹爽在朝中倚为外援。如今曹爽倒台,司马氏掌权,自己与曹氏宗亲的身份,便不再是荣耀,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深知司马懿为人,隐忍狠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雷霆万钧,斩草除根。曹爽断无幸理,而自己这个曹爽在外的最大兵援,也绝无可能被放过。

“速召郭淮入府议事!”夏侯霸强自镇定,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郭淮,征西将军,亦是他在雍州的副手。此人虽非曹氏宗亲,却是魏室老臣,更是司马懿的同乡。此刻召他,名为议事,实为试探。

半个时辰后,郭淮姗姗来迟。他步入堂中,见夏侯霸面沉如水,只拱了拱手,淡淡道:“都督召我何事?”

夏侯霸看着他,郭淮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惊慌,也无关切,仿佛洛阳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平静,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信号。

“伯济,”夏侯霸沉声开口,“洛阳之事,你如何看?”

郭淮抚着短须,慢条斯理地回道:“此乃朝廷中枢之事,你我身为外将,唯有静待天子诏命,固守疆土,方为臣节。”

好一个“静待诏命”!夏侯霸心中冷笑。等的诏命,恐怕就是司马懿以天子之名,将自己召回洛阳,而后与曹爽一同明正典刑的旨意。

他挥退左右,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伯济,你我共事多年,今日我只问你一句,若太傅有令,要将我夏侯霸下狱问罪,你当如何?”

郭淮抬起眼,浑浊的眸子第一次与夏侯霸对视,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奉诏行事。”

这四个字,如四柄冰锥,刺入夏侯霸的胸膛。他明白了,郭淮早已是司马懿的人,或许,此刻府外,郭淮的亲兵已在集结,只待一纸诏书,便要将自己这个主帅就地擒拿。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道:“你退下吧。”

郭淮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

堂内只剩下夏侯霸一人。窗外,朔风呼啸,卷起庭中枯叶,发出凄厉的呜咽。他知道,雍州已是天罗地网,再无他容身之处。北去,是茫茫大漠;东归,是洛阳的屠刀。

唯一的生路,在南边。

南边,是蜀。

是杀父仇人刘备建立的国度。是他的父亲,征西将军夏侯渊战死的地方——定军山。

去蜀中?投奔杀父之仇寇?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是夏侯渊的儿子!他血管里流的是大魏宗室的血!

可不去,便是死路一条。司马懿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夏侯霸走到墙边,摘下悬挂的佩剑。剑鞘古朴,剑身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豪言,想起曹氏一族的荣耀。可现在,这一切都将被司马懿碾得粉碎。

不,他不能死。他若死了,谁来为曹爽报仇?谁来为被司马氏清洗的曹氏宗亲鸣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夏侯霸的眼神由挣扎变为决绝。他猛地将佩剑插回鞘中,转身走向内室。他要换上便装,带上堪堪数名心腹,趁着郭淮还未拿到正式的逮捕令,连夜出逃。

他要去蜀。

哪怕是跪在刘备的灵前,哪怕是面对仇人之子刘禅,他也必须活下去。

夜色如墨,几点寒星点缀着漆黑的天幕。雍州城南门,一队看似寻常的商旅,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向南,没入了无边的秦岭山脉之中。没有人知道,为首的那名“商人”,正是大魏的镇西将军,夏侯霸。

02

秦岭古道,羊肠一线,猿猱愁攀。

夏侯霸一行十余人,弃了马匹,徒步在崎岖的山路中艰难跋涉。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拣那最荒僻、最险峻的小径穿行。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每个人的嘴唇都已干裂起皮。

“将军,歇歇吧。”一名亲兵喘着粗气,扶着身边的岩石,“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

夏侯霸回头看去,他带出来的都是军中精锐,此刻却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他们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热食,水囊也早已见底,只能靠咀嚼冰雪来缓解干渴。

“不能歇。”夏侯霸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郭淮的追兵,最擅长在山中索敌。我们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望向南方,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仿佛没有尽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昔日读此句,只觉夸张,今日亲身体验,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恐惧。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会让他们立刻紧张地握住刀柄;远处一声鸟鸣,也会让他们惊得伏在地上,半天不敢动弹。他们像是被猎人追赶的困兽,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第四日午后,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片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前路。一名亲兵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坠下了旁边的悬崖。众人只来得及听到一声闷响,便再无声息。

“小六!”有人凄厉地喊道。

夏侯霸的心猛地一沉。他探头望去,崖下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将军,怎么办?”余下的亲兵眼中都流露出绝望。

夏侯霸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继续走!”

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不仅是他死,所有人都得死。

雪越下越大,气温骤降。夏侯霸感到自己的手脚已经冻得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浮现出父亲夏侯渊在定军山被斩杀的场景,浮现出洛阳城中,曹爽一家老小人头落地的惨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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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与求生的意志交织在一起,支撑着他几乎崩溃的身体。

不知走了多久,他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冰冷的雪覆盖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

“将军!”亲兵们围了上来,想要将他扶起。

夏侯霸摆了摆手,他知道,自己可能到极限了。他望着漫天风雪,惨然一笑。想他夏侯霸,名门之后,戎马半生,未曾战死沙场,竟要冻毙于这荒山野岭之中么?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他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不是一个,是一队!

追兵!

夏侯霸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力量不知从何而来,他猛地撑起身体,对亲兵们吼道:“有追兵!快,找地方隐蔽!”

众人慌忙连滚带爬地躲到一片岩石之后,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甲叶的碰撞声。透过岩石的缝隙,夏侯霸看到一队骑兵正沿着他们留下的脚印,缓缓靠近。他们的装束,不是魏军!

那些士兵头戴的,是蜀汉标志性的尖顶盔,身上披的,是蜀锦织就的赤色战袍。为首一将,面容俊朗,神色警惕,手中一杆长枪在雪中泛着寒光。

是蜀军的巡逻队!

夏侯霸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逃出了魏境,踏入了蜀地!

然而,喜悦只是一瞬间。他看着那队蜀军,心中涌起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敌人,是宿仇。自己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落入他们手中,会是何等下场?是被当作奸细就地格杀,还是被押送成都,受尽屈辱?

那队蜀军发现了雪地里的脚印,为首的将领一挥手,骑兵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

“藏不住了。”夏侯霸低声道。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站直了身体。

他可以死,但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死。

他从岩石后走了出去,迎着那队蜀军,朗声说道:“吾乃大魏镇西将军夏侯霸!因避司马懿之祸,特来归降大汉!”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雪花无声地飘落。为首的蜀将勒住战马,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的男人,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良久,那名蜀将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对着夏侯霸拱了拱手:“在下句扶。将军身份非同小可,请随我回营中详谈。”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军人的警惕,也有一份对降将的尊重。

夏侯霸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前方的命运是吉是凶,只能走下去才知道了。

03

蜀军南郑大营,中军帐。

烛火通明,将帐内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夏侯霸坐在客位,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蜀军袍服,也喝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但他的心,比在秦岭雪山中时更加冰冷。

主位上,坐着蜀汉的卫将军,姜维。

姜维,字伯约,天水人。此人原是魏臣,后在诸葛亮北伐时归蜀,深得诸"葛亮器重,被誉为丞相传人。如今,他是蜀汉军方的第一人。

对于夏侯霸而言,姜维的身份格外微妙。两人都曾是魏臣,如今却在敌国的大帐中以主客身份相对。

“伯权兄,”姜维亲自为夏侯霸斟满一杯热茶,语气温和,“洛阳之变,维亦有耳闻。司马老贼倒行逆施,天下共愤。伯权兄能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

夏侯霸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他知道,这些客套话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姜维话锋一转:“只是,伯权兄乃夏侯元帅之子,与我大汉有杀父之仇。如今归降,不知蜀中朝堂诸公,会如何看待此事?”

来了。

这是最尖锐,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夏侯霸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姜维的双眼。他的目光坦然,没有丝毫躲闪:“先父为国尽忠,战死沙场,是为将者之宿命,无怨无尤。霸今日所恨者,非为私仇,乃为国贼。司马氏篡逆,名为汉臣,实为汉贼。霸身为魏室宗亲,不忍见曹氏江山沦于奸佞之手,故而南来,是为投奔大汉天子,共讨国贼,以存汉室正朔。”

他刻意强调了“汉室正朔”四字。蜀汉自诩为汉室延续,这是其立国的根本法理。夏侯霸此言,正是抓住了蜀汉的政治正确。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夏侯霸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抬高了自己归降的格局,从“私仇”上升到了“国义”。

“说得好。”姜维抚掌道,“若朝中诸公,皆有伯权兄此等见识,何愁大业不成。”他顿了顿,又问,“伯权兄久在雍凉,对魏国西部防线了如指掌。不知以兄之见,若我大汉出兵北伐,当以何处为突破口?”

这是第二个考验。姜维在考校他的军事价值。

夏侯霸明白,他必须拿出足够的分量,才能在蜀汉站稳脚跟。他沉吟片刻,走到帐中的地图前,指着陇西一带,侃侃而谈:“魏国西部之防,重点在长安与陈仓一线,此乃雍州门户。然则,其软肋在陇西。陇西诸郡,羌胡杂居,民心思变。且郭淮主力,多陈兵于渭水南岸,以防我大汉出斜谷。若大军能出奇兵,绕道西进,先取陇西,则可动摇魏国关中之根基,断其右臂。届时,雍凉可图也。”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指点勾画,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路线,再到人心向背,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

姜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为凝重,最后,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兴奋的光芒。夏侯霸的分析,与他多年来构想的北伐方略,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而且,夏侯霸提供了许多他不知道的魏军内部情报,这些情报,价值千金。

“伯权兄之才,胜维十倍!”姜维由衷地赞叹道。

夏侯霸微微躬身:“不敢。霸不过是纸上谈兵。此番入蜀,只求为大汉效一死力,以报陛下收留之恩。”

帐内的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下来。姜维再看夏侯霸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为了欣赏。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是他未来北伐事业上最得力的臂助。

“伯权兄放心,”姜维握住夏侯霸的手,郑重承诺,“维即刻上表陛下,详陈兄归降之义。有维在,必不让伯权兄在蜀中受半点委屈。”

夏侯霸心中稍定,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南郑大营的主帅是姜维,但蜀汉的朝堂,说了算的却是大将军费祎。费祎为人持重,主张休养生息,对姜维的北伐一直持保留态度。自己这个身份敏感的降将,能否被成都的朝廷真正接纳,还是一个未知数。

真正的困境,才刚刚开始。他逃离了魏国的屠刀,却一脚踏入了蜀汉更为复杂的政治棋局之中。

04

成都,未央宫。

殿内香炉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氛却庄严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蜀汉后主刘禅高坐于御座之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倦怠。他的下方,左侧是以大将军费祎为首的文臣,右侧是以卫将军姜维为首的武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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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霸身着蜀汉朝服,立于殿中,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怀疑,更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知道,那些敌意的目光,多半来自军中那些父兄曾殒命于魏军之手的老将。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无形的凌迟。

“臣,夏侯霸,叩见陛下。”他躬身下拜,行了大礼。

“夏侯将军平身。”刘禅的声音响起,温吞吞的,听不出喜怒,“将军远来辛苦。朕已听伯约奏报,知将军弃暗投明之义举,心中甚慰。”

“谢陛下。”夏侯霸起身,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此时,文臣班列中,大将军费祎出列,他先对刘禅一揖,而后转向夏侯霸,声音平和,问题却如利刃出鞘:“夏侯将军,本官有一事不明。将军乃夏侯渊之子,曹魏宗室,身受魏国厚恩,位至镇西将军,可谓位极人臣。缘何为一曹爽,便不惜背弃祖宗,投奔敌国?莫非将军此来,是效仿那申生、重耳,欲借他国之力,以复私仇?”

费祎此言,诛心至极。他将夏侯霸的投降,定性为“复私仇”,一下子就拉低了其行为的道义高度。若夏侯霸承认,则说明其格局狭小,不足以委以重任;若其否认,又显得虚伪。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夏侯霸身上。姜维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手心已渗出汗来。他知道,这是费祎对夏侯霸的第一轮考验。

夏侯霸心中一凛,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抬起头,迎上费祎的目光,朗声道:“回禀大将军。霸此来,非为私仇,也非为曹爽一人。曹爽无道,宠信奸佞,致使朝政败坏,此其一。然司马懿狼子野心,以权谋私,行篡逆之实,此其二。霸身为汉臣之后(夏侯家祖上亦为汉臣),见汉室天下将倾,神器将落于国贼之手,五内俱焚。蜀者,高皇帝龙兴之地,陛下乃孝景皇帝之后,承继大统,乃天下正朔所在。霸今日归蜀,是弃伪汉而归真汉,是弃国贼而归明主。若能助陛下扫清寰宇,重兴汉室,则霸虽死无憾。至于先父之仇,早已在定军山下,随那黄土一抔,烟消云散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他巧妙地将“魏”偷换概念为“伪汉”,将自己的投降行为,拔高到了“弃伪归真”的政治高度,完全站稳了蜀汉的法理立场。

这番话说完,殿中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也缓和了许多。

费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ấc的惊讶,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说得好。既是为兴复汉室而来,那便要看将军能为汉室出多少力了。”他话锋一转,又问,“听闻将军与魏之征西将军郭淮,曾为同僚,亦为对手。不知在将军看来,此人如何?”

这是第二个问题,从政治转向了军事,考校他的实际能力和情报价值。

夏侯霸知道,这个问题更为凶险。说郭淮无能,显得自己轻敌自大;说郭淮厉害,又会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略一思索,答道:“郭淮此人,深沉有谋,善于治军,乃魏国西线之柱石。其用兵之法,稳扎稳打,极重防御,轻易不肯弄险。对付此人,不可急于求成,唯有以奇兵扰其侧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方有可乘之机。若与其正面决战,则胜负难料,即便侥幸得胜,我军亦必损失惨重。”

这个评价,中肯而深刻。既点出了郭淮的厉害之处,又指明了克制之法,显示出自己对老对手的深刻了解。

姜维在一旁听着,暗自点头。夏侯霸的见解,与他在战场上对郭淮的判断完全一致。

费祎听完,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夏侯霸一眼,然后退回了班列。

刘禅见状,打了个哈欠,说道:“夏侯将军既是真心归顺,那便是我大汉的栋梁。嗯……就先封为安西将军,赐爵关内侯吧。今晚,朕在宫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臣,叩谢陛下天恩!”夏侯霸再次下拜,心中一块大石,总算暂时落了地。

安西将军,虽非顶级军职,却也不低,算是蜀汉朝廷正式接纳他的一个信号。

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费祎的沉默,比他的提问更令人不安。在这座风波诡谲的成都城里,他这个外来者,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今晚的接风宴上。

05

夜幕降临,皇城之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

为夏侯霸接风的宫宴,设在偏殿之中。后主刘禅稍作停留,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以“龙体欠安”为由早早离席。他一走,殿内的气氛反而更加微妙起来。

费祎与姜维,一文一武,分坐主宾之位,群臣依序而坐。夏侯霸作为今晚的主角,被安排在姜维身侧,位置尊崇。

蜀汉的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辞间客气有加,但那客气背后,总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膜。夏侯霸明白,这是对自己这个“降将”身份的天然疏离。他来者不拒,一一饮尽,面上始终带着谦和的微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知道,今日在座的,除了费祎、姜维等少数几位中枢重臣,大部分都是蜀汉军中的宿将。这些人,有的曾在定军山与他父亲的军队血战,有的曾在北伐路上与他麾下的士卒交锋。他们杯中的酒,与其说是欢迎,不如说是试探。

酒过三巡,姜维放下酒杯,对夏侯霸笑道:“伯权兄,你我皆是雍凉之人,又先后归蜀,实乃天赐之缘。今后,维在军中,还望伯权兄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是在向满朝文武表态,他姜维,是要将夏侯霸引为心腹的。

夏侯霸连忙起身回礼:“伯约言重了。霸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日后还需伯约多多提携才是。”

两人一番互动,殿中气氛融洽了不少。

费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品着杯中之酒。

就在此时,一名老将端着酒杯,颤颤巍巍地走到夏侯霸面前。他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老夫张翼,见过安西将军。”老将声音洪亮,“当年汉中一战,老夫曾与令尊夏侯元帅有过数面之缘。元帅之风采,至今思之,仍令人感佩。”

夏侯霸心中一动。张翼,蜀汉元老,与赵云、马超等人同辈,是硕果仅存的几位见证过汉中之战的宿将之一。他此刻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何用意?

夏侯霸不敢怠慢,恭敬地回道:“先父之事,晚辈不敢忘。张将军乃国之宿将,晚辈敬你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

张翼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时移世易,想不到今日竟能与元帅之子同殿为臣。造化弄人,莫过于此。”他说完,便摇着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番话,看似感慨,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夏侯霸的心上。它提醒着他,也提醒着在座的所有人,他身上那无法磨灭的“夏侯渊之子”的烙印。

殿内的气氛,因为张翼这几句话,又变得有些凝滞。

姜维看在眼里,为了打破这尴尬,他再次举杯,高声道:“诸位!往事如烟,不必再提。今日伯权归蜀,是我大汉之幸!来,让我们共饮此杯,祝我大汉国运昌隆,祝北伐大业早日功成!”

他的声音极富感染力,众将闻言,纷纷响应,再次举杯。

然而,就在这满堂唱和声中,夏侯霸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理会姜维的祝酒,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开始在阶下那些官阶较低的武将中,仔细地搜寻着什么。

他的眼神,专注而急切,仿佛在寻找一件失落了多年的珍宝。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费祎放下了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姜维举着杯,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夏侯霸的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好奇、或警惕的脸上扫过。终于,他的视线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位坐在最末席的老将。那人衣甲陈旧,须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的刻痕,正自顾自地喝着闷酒,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殿中的异样。他太平凡了,平凡到在这一众将星之中,几乎没有存在感。

夏侯霸的呼吸,在这一刻,陡然急促起来。他推开案几,不顾礼仪,径直走下台阶,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角落。

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已停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夏侯霸走到了那位老将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姜维高举的玉卮,悬在半空,酒液因手臂的微颤而泛起涟漪。费祎捻着胡须的动作停滞,一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阶下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夏侯霸,这位新降的安西将军,竟完全无视了满朝文武与大将军姜维的敬酒,径直走到了末席。他俯下身,颤抖着双手,紧紧握住那名无人识得的、伛偻老将的手。

“足下……”夏侯霸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霸此生得见足下,真如遇故交!”

满座皆惊,继而哗然。

这老将是谁?他与夏侯霸之间,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竟能让这位魏室宗亲、杀父之仇的敌国降将,在归降大汉的第一天,便做出如此失态之举?那句“如遇故交”,又究竟意味着什么?

06

那名被夏侯霸紧紧握住手的老将,显然也懵了。他抬起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的安西将军,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将……将军……你认错人了吧?”老将结结巴巴地说道,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夏侯霸握得更紧。

“没有错!我不会认错!”夏侯霸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老将的脸,又转向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早已磨得看不出纹路的兵符,“定军山,黄忠将军麾下,裨将张嶙!我说的可对?”

“张嶙”二字一出,阶上几位老臣面露思索之色,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具体的功绩。而那老将,则是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反应,无疑是默认了。

“真的是你!”夏侯霸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找了你三十年!”

满堂哗然之声更甚。三十年!夏侯霸一直在找一个蜀汉的裨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姜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身为大将军,亲自敬酒,却被当众无视。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难堪,更是对蜀汉军方威仪的挑衅。他正要开口呵斥,却被身旁的费祎用眼神制止了。

费祎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他对着夏侯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安西将军,可否为我等解惑?你与这位张嶙将军,究竟有何渊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夏侯霸身上。

夏侯霸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张嶙的手,转过身,对着费祎、姜维以及满朝文武,长长一揖,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诸位可知,我父夏侯渊,战死于定军山后,尸首何在?”

这个问题,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史载,夏侯渊被黄忠阵斩,但其尸首下落,确实语焉不详。曹操曾派人寻找,却只寻回了部分残骸。

夏侯霸的目光转向仍在发抖的张嶙,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感激:“当年定军山一战,先父被黄忠将军斩于马下。我军兵败如山倒,蜀军将士欲上前割我父首级,以报功勋。是这位张嶙将军,当时他只是一名普通士卒,却挺身而出,拦住了众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对众人说:‘夏侯渊虽是敌将,却也是一代名将,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我辈军人,当敬其忠勇,不可辱其尸身。’说罢,他以一人之力,将我父遗体拖至一处僻静山坳,以石块垒墓,将其草草安葬。因军情紧急,他只取下我父手上的一枚玉质扳指,作为信物。”

说到这里,夏侯霸的眼眶已经湿润。

“战后,我奉魏王之命,前往定军山寻找父亲遗骸,却只找到一具被野兽啃食过的残躯。我悲痛欲绝,以为父亲死后亦不得安宁。直到数年后,一位行商辗转将一枚玉扳指送到我手中,并带来一句话:‘令尊已入土为安,此物归还,聊以慰藉。’我才知晓,世间竟有如此仁义之士!”

“我凭着扳指上微不可查的刻印,以及行商的描述,暗中查访了许多年,才知道这位恩人,名叫张嶙,乃蜀汉军中一员。只是他官阶不高,行事低调,我一直无缘得见。今日,霸斗胆在殿上寻人,只为当面拜谢这位仁义长者!若无他,我父将曝尸荒野,我夏侯霸,将成终身抱憾之不孝子!”

言罢,夏侯霸竟不顾安西将军的身份,对着张嶙,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张将军,请受夏侯霸一拜!”

这一跪,石破天惊!

满堂文武,包括费祎和姜维在内,全都呆立当场。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一个敌国的普通士兵,出于对对手的尊重,冒着被同袍误解的风险,保全了敌军主帅的尸身。而这位敌军主帅的儿子,三十年来,一直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投降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寻找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恩人,行此大礼。

张嶙早已是老泪纵横,他慌忙上前,想要扶起夏侯霸:“使不得,使不得啊将军!老朽……老朽当时不过是……不过是觉得,大家都是军人,何必如此……”

他言语笨拙,却字字发自肺腑。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几位与魏军有血仇的老将,此刻看着夏侯霸和张嶙,眼神中的敌意早已化为无尽的复杂与感佩。

姜维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那点尴尬和不快,早已烟消云散。他明白了,夏侯霸此举,看似失态,实则蕴含着千钧之力。他不仅报答了私恩,更是在向整个蜀汉朝堂宣告:我夏侯霸,是一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之人!我所看重的,是超越国仇家恨的“仁义”二字!

费祎缓缓地抚着胡须,这一次,他嘴角的笑意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许。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夏侯霸,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张嶙,心中一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个能为三十年前敌军小卒的仁义之举而叩首的降将,他的忠诚,还需要怀疑吗?

费祎站起身,走到殿中,亲手将夏侯霸扶起,又拍了拍张嶙的肩膀,朗声道:“好!好一个‘仁义长者’!好一个‘知恩图报’!张嶙虽官阶不高,其行可为我大汉军人之楷模!来人!”

他高声喝道:“传我将令,裨将张嶙,德行高洁,擢升为偏将军,赐金百两,以彰其义!”

而后,他又转向夏侯霸,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安西将军,快快请起。你能不忘旧恩,足见乃性情中人。有你这样的栋梁加入,实乃我大汉之幸!”

这一刻,横亘在夏侯霸与蜀汉君臣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膜,被彻底击碎了。一场潜在的政治危机,被夏侯霸用最真诚,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于无形。他不仅没有因为“失态”而被轻视,反而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今夜之后,成都城再无人质疑安西将军夏侯霸的忠诚。他,真正在蜀汉站稳了脚跟。

07

“张嶙擢升偏将军”的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传遍了成都的每一个角落。一夜之间,这位在军中默默无闻了半辈子的老将,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人物。而夏侯霸,也因其“一跪之义”,彻底扭转了人们对他“魏室降将”的戒备心理。

风波平息后的第三日,安西将军府。

夏侯霸摒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在书房设下茶案,等候着一位客人的到来。

不多时,管家通报:“将军,姜维大将军到。”

夏侯霸快步迎至门外,只见姜维一身便服,独自前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伯约,何故如此客气,竟亲自登门。”夏侯霸拱手道。

“那日宫宴,是维孟浪了。”姜维回了一礼,坦然道,“维只想着如何为你引荐朝臣,却未曾想伯权兄心中,竟藏着如此一段感人至深的往事。与伯权兄的仁义相比,维那点心思,着实上不得台面。”

他竟是为那日宫宴之事,专程前来道歉的。

夏侯霸心中一暖,将姜维引入书房,亲自为其奉茶:“伯约言重了。当日若非你与费祎大将军在朝堂上为我周旋,我夏侯霸焉能有今日?那晚之事,是我一时情难自已,失了礼数,还望伯约莫要怪罪。”

两人相视一笑,前嫌尽释。

姜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茶杯后,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伯权兄,今日我来,除了致歉,还有一事相商。”

“伯约但说无妨。”

“如今你在朝中已得陛下与诸公信赖,军心亦服。我想,是时候该筹划北伐之事了。”姜维的眼中,燃烧着一团火焰,“你在雍凉多年,对郭淮的部署了如指掌。我想听听你的具体方略。”

夏侯霸知道,正题来了。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陇西的方向:“伯约,北伐之事,欲速则不达。正如我前日所言,郭淮用兵,以稳为主。我军若大举出兵,必与其主力在渭水一线陷入苦战。此非上策。”

“那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当用‘疲敌’之策。”夏侯霸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陇西、南安、天水三郡,羌胡众多,人心不稳。我们可以派遣偏师,轮番袭扰,或攻其城寨,或断其粮道。郭淮为人谨慎,逢有警讯,必会调集大军来援。我军则避其锋芒,敌进我退,敌退我扰。如此反复,不出一年,魏军主力必被我军调动得疲于奔命,士气低落,粮草耗损巨大。”

他抬起头,看着姜维:“待其师老兵疲,我大汉再集结主力,寻其破绽,一举击之,则陇西可定。一旦拿下陇西,我军便可据有关陇,俯瞰关中,北伐大业,方有可为。”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战略层面的大局观,又有战术层面的具体操作方法。

姜维听得双目放光,连连点头:“好!好一个‘疲敌’之策!此法看似缓慢,实则最为稳妥。伯权兄,你真乃我的子房(张良)也!”

他兴奋地握住夏侯霸的手:“此事,我即刻上奏陛下,并与费祎大将军商议。伯权兄,你我二人,定要联手,为大汉光复旧都!”

夏侯霸看着姜维兴奋的样子,心中却并未如此乐观。他知道,这个计划虽好,但要执行,却有一个巨大的阻力——费祎。

费祎主张“保境安民”,对连年北伐颇有微词。他限制姜维每次出兵不得超过万人,就是为了防止姜维孤注一掷,耗损国力。如今这个“疲敌”之策,需要频繁用兵,虽然每次规模不大,但长年累月下来,耗费同样不小。费祎那一关,恐怕不好过。

果然,数日之后,姜维面带郁色地找到了夏侯霸。

“费公他……否了我的提议。”姜维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他说,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不宜再轻启战端。他还说……还说我等身为大将,当以固守疆土为要,而非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夏"侯霸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他安慰道:“伯约不必心急。费公之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论。此事,需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姜维焦躁地在房中踱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司马氏在北方坐大,而我等无所作为吗?”

夏侯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自己表现真正价值的时候到了。他不仅要懂军事,更要懂政治。

他示意姜维坐下,压低声音道:“伯约,此事强求不得,需用巧劲。费公所虑者,无非‘钱粮’与‘民力’。若我们能想出一个办法,既能用兵,又不动用国库,不征发百姓,费公或可应允。”

姜维一愣:“既用兵,又不动用钱粮民力?这……这怎么可能?”

夏侯霸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事在人为。我有一计,或可解此困局。只是此事,需要伯约你出面,去见一个人。”

“见谁?”

“偏将军,张嶙。”

姜维的脸上,露出了和那日宫宴上众人一般无二的,极度困惑的表情。

08

偏将军府,与昔日那座破旧的裨将宅邸相比,已是天壤之别。张嶙换上了崭新的铠甲,精神矍铄,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他戎马一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风烛残年之时,得到如此殊荣。

当听闻大将军姜维与安西将军夏侯霸联袂来访时,他更是惶恐地亲自到大门外迎接。

“末将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张嶙躬身便要下拜。

姜维与夏侯霸连忙将他扶住。姜维笑道:“张将军不必多礼,今日我二人是私下拜访,没有那么多规矩。”

三人入府落座,张嶙亲自为二人倒上粗茶,手还在微微发抖。

夏侯霸开门见山:“张将军,今日我与伯约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将军但有吩咐,末将万死不辞!”张嶙立刻站起身,抱拳道。

“将军请坐。”夏侯霸示意他坐下,缓缓说道,“将军久在军旅,可知我大汉与陇西羌胡各部,素有往来?”

张嶙点头道:“自然知晓。当年丞相(诸葛亮)在世时,便常与羌人互通有无,以马匹、皮毛,换我蜀中之铁器、茶叶与蜀锦。只是丞相薨后,此事便渐渐淡了。”

“正是此事。”夏侯霸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与伯约将军计划,重开与羌胡的互市。但此事,若以朝廷名义出面,恐费祎大将军忧心耗费国帑,不易批准。所以,我们想请张将军你,以私人名义,出面主持此事。”

姜维在一旁补充道:“张将军仁义之名,如今不仅传遍蜀中,想必也已传至陇右。羌人敬重英雄,更敬重信义之士。由将军出面,他们必然信服。”

张嶙听得云里雾里:“二位将军,这……这与北伐何干?”

夏侯霸微微一笑,解释道:“此中大有干系。其一,重开互市,我军可以极低的代价,换取大量羌人战马,充实骑兵。其二,通过贸易,我们可以将触角伸入陇西腹地,联络那些对曹魏不满的羌族部落,以为我军外援。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可以借互市之名,派遣小股精锐,伪装成商队护卫,深入陇西,勘察地形,刺探军情,甚至可以伺机袭扰魏军的哨卡与粮道。”

他看着恍然大悟的张嶙和姜维,继续说道:“如此一来,我们既不必动用国库一分一毫——所有交易皆以物易物,甚至还能为军中创收;也不必大规模征发士卒,只需从军中挑选精锐。这便是‘以商养战,以战促商’之策。费祎大将军即便知晓,见我们未耗国力,想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姜维抚掌大赞:“妙计!此计甚妙!以张将军的仁义之名行商,以我军的精锐之士行战,虚虚实实,真假难辨。郭淮即便有所察觉,也只会以为是寻常的边境贸易摩擦,绝不会想到这是我军北伐的前奏!”

张嶙也终于明白了。他激动得满面通红,再次起身,郑重抱拳:“承蒙二位将军信赖,末将愿为前驱!老朽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为大汉兴复大业出最后一份力,死而无憾!”

计划就此敲定。

在姜维的安排下,张嶙以“奉旨安抚边民”的名义,率领一支由数百名精锐蜀军伪装成的“商队”,带着蜀锦、铁器等物资,前往汉中与陇西交界的边境地带。

夏侯霸则坐镇汉中,遥控指挥。他凭借自己对陇西地形和羌人习俗的了解,为张嶙规划了详细的行进路线和贸易策略。

起初,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张嶙的仁义之名果然好用,羌人各部落听闻是他主持互市,都十分信任,纷纷前来交易。蜀军用极少的物资,就换来了数百匹良种战马和大量宝贵的军事情报。

与此同时,那些伪装成护卫的蜀军,也在夏侯霸的指点下,对陇西的地理环境和魏军部署进行了细致的勘察。一切,都在朝着夏侯霸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计划进行到第二个月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让夏侯霸和姜维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一名从陇西逃回的羌人信使,带来了张嶙的亲笔密信。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我部行踪暴露,被郭淮大军围困于铁笼山。敌众我寡,粮草将尽。速求援!”

铁笼山!

夏侯霸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那是一个四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通道可以出入的死地。郭淮是如何得知张嶙的真实意图,并设下如此精准的埋伏的?

姜维急道:“伯权,必须立刻发兵救援!”

夏侯霸却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眼中满是疑云:“不对劲……此事处处透着诡异。郭淮用兵,从不弄险。铁笼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将张将军围而不攻,必有图谋。这更像是一个……为我们准备的陷阱。”

“陷阱?”姜维一惊,“你的意思是,郭淮的真正目标,是我们?”

夏侯霸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张嶙的队伍里,有内奸?还是郭淮另有情报来源?这个局,究竟是如何布下的?

他知道,自己正面临着来到蜀汉之后,最严峻的一次考验。一步走错,不仅张嶙和那数百精锐会全军覆没,更可能将姜维的主力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0G

09

汉中,安西将军府,书房。

夜已深,烛火摇曳,将夏侯霸和姜维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两人对着地图,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消息可靠吗?”姜维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

“是张将军的亲笔信,印信无误。”夏侯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而且,信使是羌人,他不可能被郭淮收买。”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姜维眼中杀机一闪,“我们的队伍里,出了内奸!”

夏侯霸缓缓摇头:“我派出去的,都是随我从雍州一同归蜀的旧部,以及伯约你亲自挑选的军中死士,忠诚绝无问题。而且,他们与蜀中朝堂并无瓜葛,不可能被郭淮策反。”

“那问题出在哪里?”姜维一拳砸在桌案上,语气中充满了焦躁和自责,“是我害了张将军!若非我急于求成,他老人家又怎会身陷险境!”

“伯约,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夏侯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每一个细节,“我们再从头捋一遍。郭淮为人,我最了解。他绝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敢在铁笼山设伏,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一定会去救。”

“张将军被围,我们岂能不救?”姜维反问。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夏侯霸的眼中陡然亮起一道精光,“郭淮凭什么算定我们一定会去救?因为张嶙的身份!因为那场宫宴!因为全天下都知道,张嶙对我有活父之恩,是我夏侯霸的恩人!我若不救,便是忘恩负义,在蜀汉将再无立足之地!”

姜维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郭淮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设的?”

“不止是为我,更是为你,为整个北伐军主力。”夏侯霸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铁笼山,看似是围困张将军的牢笼,实则是引诱我们主力进入的陷阱!郭淮必然在周围布下了重兵,只等我们一头扎进去,便会四面合围!”

这个推论,让姜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郭淮的心机之深沉,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他竟然利用了夏侯霸与张嶙之间的“仁义”故事,布下了一个环环相扣的惊天杀局。

“可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将军他们……”姜维的声音带着痛苦。

“救,一定要救!”夏侯霸斩钉截铁地说道,“但不能按郭淮想的那样去救。他想让我们钻进口袋,我们就偏不钻。我们不仅要救出张将军,还要让郭淮为他的自作聪明,付出惨重的代价!”

“计将安出?”姜维的目光重新燃起了希望。

夏侯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他附在姜维耳边,低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姜维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再到狂喜。

“伯权,你……你真是个疯子!”姜维听完,忍不住赞叹道,“但这个计划,我喜欢!”

“此事凶险,需你我二人配合无间,方有一线生机。”

“你我兄弟,何须多言!”

三日后,姜维尽起汉中主力,号称五万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杀向陇西,直扑铁笼山。

消息传到魏军大营,郭淮抚须大笑:“姜维小儿,果然中计!夏侯霸重情,姜维好功,此二人性情,皆不出我所料!”

他当即下令,命各路伏兵按原计划,向铁笼山合围,准备将蜀军主力一举全歼。

然而,郭淮没有注意到,在姜维大军出发的同一天深夜,另一支规模小得多,但却更为精锐的部队,在夏侯霸的亲自率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汉中。

这支部队没有携带任何重型装备,人人身背强弓,腰挎弯刀,打扮得如同山中猎户。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钻进了一片连本地人都视为畏途的原始密林。

他们的目标,不是铁笼山,而是郭淮大军的后方——一个名叫“木门道”的狭窄谷地。那里,是魏军囤积粮草的重地。

夏侯霸知道,郭淮为了这次围歼战,几乎调动了陇西所有的机动兵力,其后方必然空虚。而木门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魏军绝不会想到,会有一支奇兵,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们的身后。

“郭淮,你用‘仁义’为我设局,我便用‘粮草’断你后路。”密林之中,夏侯霸望着西北方向,眼中寒芒闪烁,“看看我们,谁的刀,更快一些!”

一场决定雍凉战局,甚至影响魏蜀两国国运的惊天豪赌,已经拉开了序幕。棋盘的两端,夏侯霸与郭淮,这对昔日的同僚,今日的死敌,都押上了自己的全部筹码。

10

木门道,谷深如削,一线通天。

此地因地势险要,是魏军在陇西最重要的粮草转运站。郭淮在此囤积了可供十万大军食用一月之久的粮秣,并留下一支三千人的部队负责守卫。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万无一失的安排。蜀军主力已被姜维带往铁笼山,绝无可能分兵来袭。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夏侯霸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在夏侯霸归蜀之前,他曾为了防备蜀军,亲自勘察过陇西的每一寸山川地理。他知道一条连本地羌人都很少走的秘密小道,可以绕过所有魏军哨卡,直插木门道之后山。

夜色如墨,夏侯霸率领的三千精锐,如幽灵般出现在木门道南侧的山岭之上。山谷下方,魏军的粮仓营地灯火通明,巡逻的士兵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毫无戒备。

“动手!”

随着夏侯霸一声令下,三千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如流星雨般坠入魏军营地。

火箭的箭头,都用浸满了火油的麻布包裹。一沾上草木搭建的粮仓,火焰便“轰”地一声冲天而起。干燥的秋风,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敌袭!敌袭!”

“走水了!快救火!”

魏军营地瞬间乱成一锅粥。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没等他们拿起武器,第二轮、第三轮火箭又接踵而至。夏侯霸的部队居高临下,箭无虚发,将整个木门道变成了一片火海。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山谷时,这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满地狼藉的尸体。郭淮囤积的粮草,被付之一炬。

铁笼山,魏军大营。

郭淮正在帅帐中与众将商议如何围歼即将到来的姜维主力,一名斥候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声音凄厉:“报——!大帅,不好了!木门道粮仓……昨夜被蜀军奇袭,所有粮草……尽数被焚!”

“什么?!”郭淮“霍”地站起,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说什么?!木门道怎么可能失守?!”

“是夏侯霸……”斥候颤抖着说,“是夏侯霸亲率一支奇兵,从后山小道突入……”

“夏侯霸……”郭淮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帅位上。他瞬间明白了。

姜维的大军是诱饵!夏侯霸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粮道!

“好一个夏侯霸……好一个将计就计……”郭淮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十万大军,粮草被断,已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别说围歼蜀军,用不了三天,自己的军队就会因为断粮而崩溃。

“传我将令!”郭淮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狠厉,“放弃围困铁笼山,全军后撤,退回上邽!快!”

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魏军仓皇撤退之际,一直按兵不动的姜维主力,突然从正面发起了猛攻。与此同时,被围困多日的张嶙部,也从铁笼山中杀出,与姜维的部队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魏军军心已乱,又遭两面夹攻,瞬间溃不成军。郭淮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狼狈逃走。此一战,魏军被斩首数千,俘虏上万,丢弃的铠甲、兵器堆积如山。

陇西大捷!

消息传回成都,举国欢腾。后主刘禅大喜,下诏加封姜维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统国事;加封夏侯霸为车骑将军,地位仅次于姜维,并将其子侄七人,皆封为列侯。

庆功宴上,夏侯霸与姜维并肩而立,接受着满朝文武的祝贺。

宴后,夏侯霸独自来到偏将军府。张嶙早已等候在门口,见到夏侯霸,这位刚毅的老将竟是热泪盈眶,纳头便拜:“若非将军神机妙算,我等数百弟兄,早已是冢中枯骨!”

夏侯霸将他扶起,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当日若非将军仁义,霸亦是终身憾事。今日,不过是还了将军一分情义而已。”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张嶙。那是一枚玉质扳指,正是当年张嶙从夏侯渊手上取下的那枚。

“此物,本就是将军之物,象征着将军的仁义。今日物归原主,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张嶙接过扳指,紧紧握在手中,只觉得重逾千斤。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之中。两个来自不同阵营,却因“仁义”二字结下不解之缘的男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杯中之酒,醇厚辛辣,一如他们跌宕起伏的人生。从定军山下的尸骨,到成都宫宴的惊天一跪,再到铁笼山下的生死豪赌,命运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缠绕。

夏侯霸知道,他终于在这片曾经的敌国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将与姜维、与张嶙,与千千万万的大汉军人一起,为了那个遥远而光明的梦想,继续战斗下去。

北望中原,狼烟未熄。而他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