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银子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冰,又烫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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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攒金踩着没膝的雪,把祖屋的钥匙留在锁孔里,转身那一下,门轴吱呀,像老人最后一声咳嗽——咳完就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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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添谷问:“爹,咱还回来不?

”他吐出一口白雾:“回个屁,以后太皇河就是祖坟。

雪大得能埋路,也埋仇。

老家那三间破房,屋顶塌了半边,梁上燕子窝早成了老鼠窝,谁爱要谁要。

四两银子,听着寒碜,却够在李老爷的河滩边买一把新锄、一亩旱地、半袋豆种,外加给媳妇扯二尺红头绳。

头绳一系,她对着镜子咧嘴笑,笑完又哭:“总算不用年年交租交得半夜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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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雪停了一晚。

徐瓦子踩着梯子修豆腐坊的顶,瓦片冻得手一滑,差点连人带瓦滚下来。

底下王大树媳妇兜着围裙接,碎瓦砸在围裙里,像接住了半箩坏消息。

徐瓦子咧嘴:“明年开春我教你家小子编筐,换你帮我点豆腐,不欠人情。

”一句话,把冬天的裂缝又糊上一层。

添谷跟着李老爷家的老长工屁股后头学“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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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工嘴碎:“水跟人心一样,堵了就要溢,溢了就冲自家田。

”添谷半夜蹲在田缺边听水声,耳朵冻得通红,硬是把自家那亩旱地改成了“半月田”——旱能保墒,涝能排水。

夏收时,多收了两斗麦,李老爷高兴,多赏了半吊钱。

那半吊钱,添谷没交爹,偷偷去集上给妹妹买了根扎头红绸,小丫头把红绸绑在扫帚上,满院子飞,像一截会走路的春联。

最划算的是王大树。

小草托人捎来的碎银,他原想换酒,被媳妇一巴掌拍醒:“换种子!

”结果那两亩新佃地,土黑得冒油,种下去的高粱,穗子压得秸秆弯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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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算账,多交了一斗租,却多落了两斗粮。

夜里两口子把高粱粒摊在炕上,一粒一粒数,数着数着就滚到一块儿,高粱米成了红帐子,穷日子也能翻出花。

雪再厚,也压不住河。

太皇河边的脚印,今天被埋,明天又被踩出来。

陈攒金家灶台上的热气,一天比一天白;添谷的锄头,一天比一天亮;徐瓦子的豆腐,点得比往年更老,切一块,能扛饿一整天。

没人再提“回老家”三个字,仿佛那三间塌房早被雪消化,连骨头渣都不剩。

正月一过,河沿的柳眼鼓起来,像刚睡醒的娃,一睁眼就哭绿了整个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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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攒金蹲在自家地头,抠一把土,攥得紧,指缝里却漏出风。

他忽然想起卖房那天,钥匙留在锁孔里,风一吹,钥匙转半圈,像锁自己,也像锁过去。

他拍拍手上的土,对添谷说:“咱不走了,就在这,把根扎成河。

穷有穷的活法,冷有冷的暖和。

雪夜里,谁家没柴,隔壁就抱一捆;谁家孩子咳嗽,灶台上就多熬一碗姜汤。

太皇河把这些人捆在一起,像一把干草,点火就着,烧水就冒气,谁也离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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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一来,雪一化,草还是草,可根已经缠成死结,拔都拔不动。

四两银子早花光了,可日子像河,拐个弯,又往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