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都知道金融危机,一般都像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地让人难受。但有时候,它更像是一场雪崩。一开始只是几块小石子往下掉,你甚至都懒得抬头看。但突然之间,“轰”的一声,整座山就朝着你压过来了。

最近的伊朗,就亲身经历了这么一场教科书级别的金融雪崩。就在一两周的时间里,他们国家的货币——里亚尔彻底玩儿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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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玩儿完”,可不是咱们平时新闻里听到的什么贬值百分之十、二十,那个叫做毛毛雨。而伊朗这个叫奇观,叫自由落体——黑市上你想换一美元得拿多少钱去?一张一张数,能数到你手抽筋——140万,甚至150万里亚尔!这个数字,已经不是经济学能解释的了。这纯粹是信心的归零,是一个国家信用货币体系当着全世界的面“心跳骤停”了。

当钱变成了废纸,随之而来的,必然是街头政治的白热化。根据不同渠道的消息证实,从2025年底开始的席卷全国的抗议,到此刻已经有超过万人在冲突里丢了命。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毁灭,是一个国家神经的末梢正在被火焰灼烧。

为了摁住这股火,伊朗当局的反应简单粗暴。从1月8日开始直接全国断网,把八千多万人瞬间隔离在一座巨大的数字孤岛上。让人发不出声音,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而在物理世界呢,气氛更加紧张——随着美国特朗普政府宣布——“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战斗群正在向波斯湾逼近,伊朗军方立刻宣布全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并且关闭了大部分领空。

这种物理和数位的双重封锁,让整个国家像一个高压锅。里面的压力越来越大,却找不到一个释放的阀门。

有本书,叫《国家为什么失败》,十几年前出版的。你要是翻开这本书,再对照今天德黑兰街头发生的一切,你会发现:2026年伊朗的这场崩溃,它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甚至可以说,它是一种如同数学公式般精准的必然。这本书的作者,达隆·阿西莫格鲁早就通过一套制度分析的理论,给伊朗画出了这条崩盘的抛物线。今天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典型的“掠夺型制度”运行到了它的终局,所产生的最自然不过的物理反应。

所以今天,咱们就借着这本神作的理论框架,来看看一个曾经辉煌的波斯帝国,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先来聊聊这本书最核心的那个论点——这也是理解伊朗问题的总钥匙。这本书开篇就提出了一个颠覆很多人常识的观点:一个国家之所以贫穷、失败,根本原因不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国民文化,更不是因为它的领导人有多无知;根本原因,在于它的制度。

作者把全世界的国家,简单粗暴地分成了两种制度:一种,叫“包容型制度”;另一种,叫“掠夺型制度”。

啥叫“包容型制度”?说白了,就是这个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制度,是为绝大多数人服务的。它鼓励创新,保护私有财产,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权力受到制约:你想开个公司,只要合法经营,没人能随随便便把它抢走;你有了新的技术发明,专利法会保护你。在这种制度下,社会财富的蛋糕会越做越大,而且大部分人都能分到一块。

那“掠夺型制度”呢?正好反过来。这种制度,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都只为一小撮精英阶层服务。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把整个国家绝大多数人创造的财富,想方设法地“掠夺”到自己手里。在这种地方,你辛辛苦苦干一年,可能不如人家盖个章。你有点创新的想法,要么被抄走,要么根本没有生存空间,因为所有的赛道都被特权阶层给占满了。这种制度的本质,不是把蛋糕做大,而是研究怎么分蛋糕,以及怎么确保自己能分到最大那一块。

而过去四十年的伊朗,可以说就是“掠夺型制度”教科书级别的范本,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地符合书里的定义。

咱们先看政治上。书里说,掠夺型的经济制度,必须得靠一个高度集权的政治制度来保驾护航——这个叫“政治上的绝对主义”。在伊朗,这个绝对权力掌握在谁手里呢?最高领袖,和他控制的那个叫“宪法监护委员会”的机构。

他们的权力,是超越宪法和法律的,说一不二。这就意味着,伊朗的最高权力,它根本不来自下面的老百姓。所以它也完全不需要对老百姓负责。这种政治权力的不可问责性,是整个制度最核心的bug。

你想想,一个系统如果没有纠错机制,那它犯下的所有错误,就只能不断地累积、叠加。小错变成大错,大错变成危机,直到最后,整个系统被这些日积月累的错误给压垮。2026年德黑兰街头的这场总爆发,正是这种“无纠错机制”积累了几十年之后,必然会引爆的那颗雷。

政治上的集权,最终都是为了经济上的掠夺服务的。那么,伊朗这一小撮精英,到底是怎么从八千多万国民身上刮肉的呢?这就得说到它那独步天下的“双重掠夺”机制了——这也是为什么伊朗里亚尔汇率会崩盘的直接原因。

因为这个国家的整个经济系统,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发展生产力,而是为了方便少数精英阶层把钱弄到自己兜里。

书里提到一个概念,叫“不公平的市场准入”。这个概念在伊朗,具体表现为两个独有的经济怪胎:

第一个,叫“Bonyads”,翻译过来是“宗教基金会”。这名字一听,是不是特别高大上?又宗教,又基金会,感觉是搞慈善的。没错,名义上它们确实是慈善机构。

但实际上呢?这些所谓的“宗教基金会”,控制了伊朗非石油经济的惊人份额。根据外界的估算,这个比例可能超过了40%。

你想象一下,一个国家将近一半的经济命脉,不在政府手里,也不在市场化的私营企业手里,而是被这些机构给控制了。更要命的是,它们还享受着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特权:不用交税,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府审计。而且,它们只对一个人负责——伊朗的最高领袖。

这已经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腐败”了。腐败是偷偷摸摸地拿;伊朗这个,是明目张胆地、制度化地吸血。这些“Bonyads”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抽水泵,把社会上流动的财富源源不断地抽走。

它们的存在,彻底挤压了所有正常私营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你是个普通伊朗人,想创业?你拿什么跟这些既不用交税、又有无限政治背景的巨无霸去竞争?你根本没得玩。

这就导致整个国家的经济,失去了一切创新的活力。因为在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环境里,没有人愿意去搞创新,大家琢磨的都是,怎么能跟这些特权机构搭上关系,分一杯羹。

如果说“Bonyads”是伊朗经济体系里的一只巨兽,那另一只就更吓人了——它不仅体型庞大,而且手里还攥着枪。这就是伊朗的第二个经济怪胎——伊斯兰革命卫队,简称IRGC:

咱们一般理解的军队,职责就是保家卫国。但在伊朗,革命卫队不仅仅是一支军队,它还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商业帝国。

世界上最大的垄断,从来不是商业垄断,而是持枪的垄断。革命卫队这个商业帝国有多大呢?它控制了伊朗几乎所有最赚钱的行业:建筑、电信、能源、港口、金融……你能想到的所有核心命脉,背后都有革命卫队的身影。

根据不同的估算,革命卫队控制的经济产值,占到了伊朗GDP的25%到60%。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伊朗最大的企业家同时也是掌握着国家最强暴力机器的那群人。

当你的商业竞争对手可以直接调动军队来对付你的时候,你还谈什么公平竞争?这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法玩了。革命卫队通过各种无需竞标的政府合同,以及控制边境走私等黑市活动,积累了天文数字的财富。这些财富,同样地,不进入国家财政,而是变成了这个军事—商业复合体的小金库。

所以你看,一边是“Bonyads”这种打着宗教旗号的经济寡头,一边是革命卫队这种持枪经商的暴力集团。这两大集团就像两只巨大的寄生虫,死死地趴在伊朗的经济躯体上吸血。它们彻底堵死了社会阶层向上流动的通道,扼杀了所有创新的可能,把整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只为少数人服务的掠夺场。

在这种“双重掠夺”机制下,经济不出问题那才真是见了鬼了。汇率崩盘、恶性通胀,不过是这种敲骨吸髓式掠夺的必然结果罢了。

听到这儿,你可能会有一个疑问:既然伊朗这个制度烂到了根子上,为啥它没有早点崩溃,反而还能硬挺四十多年呢?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国家为什么失败》这本书其实也无意中,从反面解释了这种掠夺型制度的国家超长待机的“延寿逻辑”。

首先,第一个延寿秘笈,就是对“创造性破坏”的极度恐惧和主动扼杀。书里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对于掠夺型制度的精英来说,他们最害怕的不是国家贫穷,而是社会因为技术进步和经济发展变得难以控制。

所以,他们宁可让整个国家停滞不前甚至倒退,也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统治的新事物出现。

更有意思的是,长期以来,伊朗严重的人才外流在客观上也起到了维稳的作用。根据斯坦福大学的一个研究项目估算:在2020年代,伊朗每年都有十五万到十八万的专业人士离开这个国家,每年的经济成本高达五百亿美元。这些人,都是伊朗最聪明、受教育程度最高的精英,比如医生、工程师、科学家、学者。

按理说,一个国家失去了这么多宝贵的人才,应该感到痛心疾首才对。但在掠夺型精英的逻辑里,这事儿可能得反过来看。因为这些有知识、有独立思考能力、见过外面世界的人,恰恰是最有可能对现有制度发起挑战的一群人。他们主动走了,对于统治者来说简直是省心了。

这相当于一种自我净化的过程,把所有潜在的“麻烦制造者”都清除了出去。剩下的,是更多在经济上和思想上都更依赖这个体制的底层民众。这样一来,整个社会的反抗能力自然也就被削弱了。

第二个延寿秘笈,是塑造一个完美的“外部替罪羊”。书里提到,外部的威胁与敌人,往往可以被掠夺型政权巧妙利用,来转移内部矛盾,整合内部力量。

这一点,伊朗简直是玩到了极致——过去四十多年,伊朗与美国、以色列之间这种长期的高强度对抗,实际上给伊朗政权带来了巨大的“红利”:

国内经济出了问题,老百姓生活困难,通货膨胀上天了咋办?很简单——都怪“大撒旦”美帝国主义的邪恶制裁;社会上出现了不满的声音,咋办?这是“犹太复国主义实体”的阴谋渗透!

这种叙事,就像一个万能膏药,哪里出了问题就往哪里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确实非常有效地降低了伊朗国内的问责压力。因为当有一个强大而邪恶的外部敌人在那儿虎视眈眈时,人们就更容易接受内部的困难,也更容易团结在现有政权的周围去“共克时艰”。

这个外部替罪羊的存在,让伊朗的统治者可以从容地把所有因自身制度腐朽而导致的问题,全都甩锅给别人。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延寿秘笈,就是“资源型财政的诅咒”,这可以说是所有石油国家的通病。咱们都听过一句话,叫“无代表,不纳税”。这句话反过来说也成立——那就是,如果政府不依赖你纳税,那它也就不需要鸟你的诉求。

对于伊朗政权来说,只要地下的石油和天然气还能挖出来卖钱,哪怕是通过走私的管道,它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这笔钱,足以让它养活庞大的官僚体系、军队和安全机器。

也就是说,它根本不需要像一个正常国家那样,去辛辛苦苦地从老百姓和私营企业那里收税。不征你的税,自然也就不需要对你负责,更不需要听取你的意见。这就从根本上,切断了现代民主制度赖以建立的最基础逻辑——政府和公民之间的“财政契约”,政府花的不是你的钱,它凭什么要为你服务呢?

所以,滚滚而来的石油美元,非但没有给伊朗人民带来福祉,反而成了一剂毒药,让那个掠夺型制度可以长期摆脱对民众的依赖,从而变得更加稳固和僵化。

恐惧“创造性破坏”,所以主动保持落后;利用“外部替罪羊”,来转移内部矛盾;再加上“资源诅咒”提供的财政输血。靠着这三板斧,伊朗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掠夺型制度,硬是“苟延残喘”了四十多年。

但问题是,所有靠“续命”的手段,都有用尽的一天。当慢性病积累到一定程度,再遇上一场突发的猛烈冲击,就可能瞬间演变成“猝死”。

《国家为什么失败》这本书里,作者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关键节点”。什么是“关键节点”?意思是说,任何一个社会制度,在它漫长的惯性运行中,总会遇到一些巨大的内外部冲击。

这些冲击,就像一个岔路口——在这个“关键节点”上,过去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制度裂痕,可能会在一瞬间被撕裂成万丈深渊,从而彻底改写历史的走向。

而2026年1月,席卷伊朗的这场风暴,不多不少,恰恰就是这个国家命运的“关键节点”。过去那套延寿逻辑,在这一刻突然全部失灵了:

首先,是那条最基础的“财政契约”,发生了物理性的断裂。咱们前面看到的那个吓人的汇率——1美元兑150万里亚尔,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它的本质,是伊朗政权的资源彻底枯竭了。

过去靠卖石油还能勉强维持,但随着2025年以色列和伊朗爆发军事冲突,以及G7国家祭出更严厉的制裁,伊朗的石油收入锐减。

钱不够花了,那庞大的“Bonyads”和革命卫队这些吞金巨兽还得养活,怎么办?没辙,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也是最狠的一招:开动印钞机,搞恶性通货膨胀。

恶性通胀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一种掠夺。它是在对所有持有这个国家货币的国民,进行的一次无差别、无底线的财富收割。

你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放在银行里,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废纸。这比直接派税务官上你家抢钱,还要隐蔽,还要残酷。

当一个政权开始用这种方式从自己的人民身上刮肉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山穷水尽,连最后一丝信用也不要了。这种无底线的掠夺,直接撕毁了过去政府与底层民众之间那份不成文的隐形契约——我们可以称之为“面包契约”。

过去四十多年,伊朗政权虽然效率低下、腐败横行,但它好歹还能通过各种补贴,为底层民众提供廉价的食品、汽油。它实际上是在用这种“低效但有补贴”的模式,换取民众的政治顺从——即,你别管我怎么搞,我保证你饿不死。

但是,当恶性通胀来临,食品价格在一年内飙升了70%以上,这份隐形的“面包契约”也就被单方面撕毁了。

过去那些曾经是政权基本盘的底层民众,突然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他们被迫走上了街头。这一回,他们喊出的口号,不再是简单的经济诉求,而是直指核心的“哈梅内伊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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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山呼海啸般的抗议,政府的反应是什么?是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血腥镇压。为什么会这么残忍?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会激起更大的民愤吗?如果我们用书里的博弈论模型来分析,就能理解这场冷酷计算背后的逻辑。

对掠夺型制度顶端的那一小撮精英来说,他们的选择题其实非常简单:选项A,是改革。但改革,就意味着要放弃他们手中的绝对权力,意味着他们过去掠夺的巨额财富可能被清算,甚至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难保。所以,在他们看来,改革的成本是无穷大的;

选项B,是镇压。镇压当然也有成本——会死人,会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但是,只要他们手里的暴力机器,也就是革命卫队,还听指挥、还能开枪,那么,无论杀多少人,这个“镇压成本”在他们眼里,依然比“改革成本”低得多,是“划算”的。因为镇压,至少还能保住他们现有的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当危机来临时,掠夺型制度往往表现出惊人的残暴。这不是因为他们的领导人天性残忍,而是因为在他们所处的制度框架下——暴力,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而此时,外部的压力也成了加速崩溃的催化剂。面对特朗普政府的军事威胁和G7国家的制裁警告,伊朗政权本能的反应,不是寻求对话和妥协,而是选择关闭领空、切断网络,把自己进一步地封闭起来。这种看似强硬的防御姿态,实际上是把仅存的那些经济血管也给主动切断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恶性循环:制度的僵化,导致它在危机时刻只会选择“更封闭、更强硬”的选项。而这种选项,又反过来加速了经济的崩溃和社会的窒息,最终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