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下旬,朝鲜东海岸的雨下得连夜壕沟都泛起泡沫,志愿军第一线正在调换防区。当天夜里,炮兵第四十四团团长向守全刚把阵地交接完,就被作战处通知去参加隔天的庆功大会。战火尚未完全熄灭,他还顾不得休整,心里却因为一件小事而翻江倒海——同在前沿的一三七师政委向守义,和自己同姓同乡。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他埋了二十年的回忆之湖。

第二天上午的庆功场地是一片宅基地大小的洼地,地面随意铺了雨布。战士们端着高粱米饭吆喝着相互庆贺,几门抢修后的山炮就摆在一旁。师首长挨个介绍各单位主官,念到“炮四十四团团长向守全”时,向守义表情明显一怔。那一刹那,他想起父亲教的四川土话、想起当年背着竹篓赶山路的兄弟俩,却依旧不敢贸然相认。战争年代,太多巧合中暗藏误会,他必须稳一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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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区灯火不多,篝火旁的一盘象棋成了最好的掩护。向守全提出对弈,两人边落子边说家常。说到家乡达县那个小山村时,向守义下意识抬头,声音放缓:“家里原先有三口人,我排行老二,哥叫向守金,长征后就没了消息。”这句话像炮弹一样击中向守全,他喉结滚动,却强压激动继续走棋,直到再也按捺不住:“弟弟,你小时叫向守银,对不对?”一句话定音,两行热泪立刻模糊了棋盘。

这对兄弟的童年并不温柔。母亲早逝,父亲向以贵靠给人抬轿赚碎银。1933年,他被红军的纪律与秋毫无犯打动,毅然带着两个儿子参军。当时兄弟俩一个才十五,一个十三。入伍不久,他们跟随部队参加川北反围剿。长征路上,为了分散风险,父子三人被编进不同序列。1935年翻雪山时,父亲牺牲在草地边缘。兄弟俩最后一次见面,是马尔康的一个补给点,彼此各背一杆旧步枪,转身便走向不同方向。

抗日战争爆发后,战线拉长。向守全所在的红五军团被整编进八路军一一五师,他先在平型关打出名声,又被送去延安炮兵学校。几乎同一时间,向守义在一二九师师部当警卫员,后被抽调去山西阳曲学习宣传业务。两个人都在部队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可山河破碎,电台加密通联有限,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始终无法交汇。

1947年春,东北战场炮火最盛。刚刚组建的东北野战军炮兵急缺技术骨干,向守全被调至辽西前沿,指挥过黑山阻击。此后两年,他几乎把全部精力放在口径调整和装填改进上。与此同时,向守义在冀鲁豫“千里跃进”中担任团副政委,为夺取汝南车站昼夜鏖战。两个人都获得嘉奖,却都在热闹庆功后独自坐在马扎上,盯着地图发呆——地图上的故乡被划作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点,他们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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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时,兄弟俩都在黑龙江办了一件同样的事——成家。巧的是,两位新娘都来自松花江畔的军工厂,都选择在1949年底的寒风里,穿着棉军装和丈夫合了影,只是照片寄往的部队番号不同。命运像在编排一部戏,还特意留了悬念。

朝鲜战争爆发后,志愿军缺炮兵指挥员,向守全随第一批增援部队入朝;随后几年,他一直在山地炮兵阵地与联合国军对峙。向守义则在1952年抵达朝鲜,担任一三七师政委。两人见面前,反复错过。直到1953年夏季反攻,一纸火力支援计划把他们的姓名排在同一张表格上。

相认的消息第二天就在留守处传开,同乡加失散兄弟的戏剧性,成了士气最好的催化剂。留守处很快把两位嫂子和孩子接到前方。炮火间隙里,一家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屋前拍下一张合影:兄弟俩的军帽都压得很低,笑得却像回到儿时那条打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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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后,两人各奔岗位。向守全调防广东海防,继续钻研岸炮布阵;向守义奉命回到东北,主管干部教育。1955年授衔,邮差骑着新配的自行车,把一封挂号信分别送到湛江和哈尔滨。信封里,是对方身着上校制服的照片——两兄弟再一次同时晋阶,多少同僚都称奇。

几年后,国家建设急需地方干部。1958年,向守义脱下军装,转业到湖南省机械厅,成了全厅最懂火炮结构的处长。向守全坚守军旅,到1965年已是副师级军官,他常对下属说:“炮声停下,技术就得往前走。”话说得随口,却透露出两代炮兵的传承信念。

遗憾的是,父亲向以贵牺牲多年,兄弟俩没能给老人敬一次军礼;庆幸的是,他们把父亲的选择延续到了极致。兄弟失散、奔波、相认,串起了红军、抗战、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这条时间长河中少见而生动的个人注脚。当年的偶然“老乡”一词,把尘封记忆撕开了一道口子,也让战火中的血缘亲情,在陌生而危机四伏的异国山谷里,重新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