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外都熟知的一套口号也在这天变得空荡,“武士道精神”这几个字过去被举得很高,投降不如死,战死是荣,切腹是义,话说得满,落在山谷里就是另一回事,饥饿落在胃里,子弹落在岩壁上,谁也挡不住。
线从八月拎起来,华中会战的路拉开,武汉方向火线拉长,日军要打通通道,第106师团沿着南浔铁路一路往南压,三支联队排开步子,第145联队装具齐,联队长川洋造站在台前挥臂,喊出“三日拿下南昌”,鼓声敲得紧,士兵背包里的干粮压在脊背上也变得轻。
前方的地形有人已经看过,薛岳把兵线摊开,山口山坳都画了记号,地堡和火点分层布下,等队列推进,包围的收口从侧后掩上来,9月28日,第145联队侧翼空得很,脚步一脚踩进万家岭的核心地带,四下枪声一合,路被断在背后。
开火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上来,占高地的一边把机枪压下去,山腰上炮弹一串串落,联队长川洋造提刀出壕,身形刚出掩体,迫击炮的弹片擦着石头翻起火星,人影倒在泥里,指挥的声音没了,队列的线一下乱作一团。
补给的路被切断,辎重停在远处的坡下动不了,前头的人吃完背袋里的干粮只剩空袋,往山沟里找水,捧起一捧浑汤似的溪水灌下去,胃里翻涌,树皮被刮得光光,草根被挖得见泥,肠胃撑不住,痢疾从一个人传到一群人,医官的药箱也空了。
有人回忆起躲在山洞的那些天,白日阴沉,黑夜更黑,洞口堆着不能动弹的身体,气味直冲鼻腔,余下的人连把土铲开的力气都没有,尾崎这样的名字在回忆录里被抄下几行,眼睛里发直,脚步也发虚。
突围的口子找过好多次,喊着“玉碎冲锋”的人把上衣扯下,刀往胸前一横冲出掩体,迎面是密得像雨点的枪火,每次冲到半坡就被压回去,坡上留下杂乱的军帽和散开的背带,队伍的数字一格格往下掉,十来天时间从三千出头剩到五百都不到。
10月9日,总攻号令往前推,炮火把最后的据点压在土里,山洞顶上的石块一阵阵掉落,弹尽粮绝这四个字落在纸上没有重量,落在人身上就是两条腿打颤两只手发麻,代理联队长铃木正雄看着身侧的人影只剩百余,握紧的拳慢慢松开,走出洞口,举起双手,武器放在地上,没有人去做刀尖向腹的动作,喉头只有一口长气缓下,几个人低声把阵地的布置说了出来,还有人怕受伤害,眼圈发红,步子也虚。
这一幕让不少围拢上来的中国士兵停了一瞬,过往的交战里拼得很狠,整建制举手投降不常见,战场上能走下来的都知道活着的难,程序走起来,登记带离,秩序摆好,枪口收起。
战地军医的笔记也在流转,冈村俊彦写下营里的人一个个消瘦,身上沾满泥污,肠胃出血,话说不完整,躺在床板上只剩气,医疗条件拉不过来,人手也不够,这样的状态,谈不上所谓的仪式和决绝,活下去才是本能。
投降的人被送进战俘营,有口热饭,有衣服更换,伤病给药,程序照章,语言被翻译,情绪慢慢降下来,有人开始做记录,有人开始写信,有人对这场战争做了回看,战后回国的人里出现了反战的身影,用见过的场面去说明,不带口号,只讲事实。
万家岭战役的胜败把一层迷雾吹开,中国军队在复杂地形下完成合围和歼击,前线将士付出很大,名单一页页写不完,墓地一处处新土未干,胜果背后是血与汗堆起来的代价,值得记住,值得认真写下。
第145联队被整建制收容这件事在日军史料里留下一个醒目的标注,军纪与宣传之间的缝隙暴露在光下,口号退去,个体的求生显出原样,“武士道精神”那层涂抹在钢盔上的油漆一刮就掉,真实更多是饥饿是疲惫是对家与活路的想象。
回过头看这些年表上的日期与地名,能看到的不是谁的耻与荣,更多是一群人的选择与后果,战火到处都是,规则还是要立住,生命还是要尊重,铭记牺牲,敬重纪律,远离蛮勇,把这几句话放在心里,往后的路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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