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市金沙区的雨,总带着一股铁锈味儿。和涂第一次踏进住建局大门时,鞋底还沾着老家田埂上的泥。他攥着同学塞给他的介绍信,手心汗湿,却挺直了背——复读两年,二本录取线压着他喘不过气,如今能混个临时工,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会来事”。这不是夸奖,是生存本能。局长车大喜爱喝明前龙井,他就托人从杭州捎;车局夫人跳广场舞缺伴奏U盘,他连夜下载三百首红歌。三个月后,车局拍他肩膀:“小和啊,踏实。”
踏实?和涂心里冷笑。他不过是把尊严一寸寸碾碎,撒在通往体制的台阶上。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车局做媒,撮合他与地产商钱大宝之女钱小小。相亲那晚,钱小小涂着猩红指甲,翘着腿说:“我怀孕了,三个月。”和涂愣住。她冷笑:“我爸能让你转正,也能让你滚回泥地里。”
一个月后,他们领证。婚礼没摆,只有一纸婚书,和一张编制调令——冰冷、有效,像一纸卖身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婚后,钱小小视他如仆。骂他“土鳖”,嫌他呼吸声太重,连他升市委办秘书,她都嗤笑:“狗仗人势罢了。”和涂低头擦鞋,指节发白。他在外替岳父疏通规划审批,在家跪着给妻子揉脚——权力与屈辱,竟如此共生。

直到上仲镇来了个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刘芊琪。

她穿洗旧的白衬衫,在党委会上谈“乡村治理现代化”,眼睛亮得像未被污染的溪水。和涂第一次在汇报材料里夹了私心——把她调到党政办。深夜加班,她递来一杯热茶,指尖无意相触,两人俱是一颤。

后来,她在县医院手术室门口哭着说:“孩子没了。”

再后来,又没了。

和涂抱着她,承诺:“等我离婚。”可这承诺,比金沙河上的雾还虚。

仕途却一路高歌。钱大宝一个电话,他成了邻镇党委书记。台上讲话,台下掌声雷动。没人知道,他西装内袋里,藏着两张堕胎单据,和一张儿子的照片——他从未抱过的孩子,叫和何。

终于,他提出离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钱小小没闹,只冷冷道:“滚。儿子你也不配要。”

他真没要。签字那天,雨下得像天漏了。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忽然想起父亲在玉米地里佝偻的背影——那背影扛了一辈子土,却没扛住儿子向权力献祭的野心。

多年后,和涂与刘芊琪结婚,生女和芊。女儿周岁宴上,满堂宾客恭贺“书记家庭美满”。他笑着举杯,目光却飘向窗外——金沙河浑浊奔流,从不回头。

而河对岸,钱小小正蹲在菜市场角落,给三个儿子分一碗素面。富关骞入狱后,她一人扛起三张嘴。最小的富达问:“妈,我爸呢?”她摸摸他的头:“死了。”
其实没死。只是活成了另一种鬼。

和涂偶尔听说前妻的艰难,心头微动,却终未伸手。他如今有新家,有前途,有“幸福”。可夜深人静,女儿熟睡的脸庞旁,他常梦见那个被自己遗弃的儿子——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金沙河依旧流淌,冲刷着岸边的权谋、谎言、背叛与苟活。它不审判,不救赎,只沉默地裹挟一切,奔向看不见的海。

而人这一生,有些债,不是换个城市、换个妻子、换个身份就能抵消的。
那债,刻在骨头上,随血流,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