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江汉平原的麦子刚抽穗,野战军某前进指挥所里,王近山正皱着眉头研究攻城路线。帐篷门帘一掀,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位说话带着点儿漏风、剩半口牙却依然爱开玩笑的陈锡联。彼时,解放战争已近尾声,两位老搭档又并肩作战。谈笑间,陈锡联忽然提到十二年前那桩“互补”旧事,帐篷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时间倒回到1937年12月。太行山麓,冬雪初降,129师386旅正在遂川镇一带牵制日军。769团团长陈锡联奉命牵制敌右翼,一连五昼夜抢占山头,夜袭据点。第五天拂晓,日军机枪火力突然加强,陈锡联俯身指挥时,一颗日式三八大盖子弹掠面而过,硬生生自左颊穿出,带走数枚牙齿,口腔瞬间血雾弥漫。警卫员冲上去扶他,他只吐了口血,比了个“别慌”的手势,随后用棉布把下巴缠得像个粽子,继续下达命令。战斗结束,769团稳住了阵地,毙敌七百余。

上级急令他后撤治疗。行至旅部卫生所,陈锡联满心不甘,嘴里哼哼着还想再留两天。值班军医一句“再迟恐感染”,才把他推上架着稻草的担架。一路颠簸赶到河北曲阳县的后方医院,他刚踏进门口,就见到一张也颇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脸,那是772团副团长王近山——同乡,同学,更是多次并肩血战的老兄弟。王近山吊着胳膊,神情依旧霸道,见陈锡联进门,咧嘴一笑:“你也来了?”声音照旧粗犷。

陈锡联说不出话,只能咧嘴回了个“漏风”的笑。可心里却在打算盘:老王胳膊断了,吃饭肯定犯难;自己嘴废了,筷子倒拿得稳当——这不是天作之合的“互补”吗?待军医安排住处,他索性主动要求同室。“一个动手,一个开口”在病房演变成另一种配合:王近山悄声嘱咐“菜要辣点”,陈锡联就用好臂去厨房翻腾;陈锡联嗓子不成句子时,王近山提笔代他写信给旅部汇报伤情。两人嘴上互相取笑,心里却明白,能在枪林弹雨里活着已经不易,此刻多半分默契就是今后继续并肩的底气。

20世纪40年代初,华北反“扫荡”愈演愈烈。陈锡联带着重新镶的钢牙,王近山举着老伤未愈的臂膀,分别在磁西、涉县一线担任突击分队指挥,时常通过信使互报火力空隙。“互补”二字不只是打趣,更成了分工。陈锡联善治军,条令严谨;王近山冲锋在前,嗅觉灵敏。一次攻炮楼,王近山率先攀上城墙,回头高喊:“老陈,再慢半步就没位置了!”陈锡联却稳稳指挥后续营火力封锁,让王近山的突击连得以固守。战后总结,129师师长刘伯承意味深长地说:“一刚一稳,正好相成。”

抗战胜利后,二人南下进入二野。1947年夏,中原突围艰险,陈锡联率豫西兵团猛插宜洛公路,王近山在大别山侧翼牵制国民党整编第28师。地图上看,两支部队像两把钳子,从不同方向合围,最终在皖北胜利会师。前后配合,源自太行山病床上的一句“互补”,此时已化作心照不宣的默契。

场景再次回到1949年的江汉平原。夜色中,攻城炮连的火舌划破长空。陈锡联拿着望远镜,斜眼看了看王近山:“老王,你那条胳膊还顶得住吗?”王近山甩了甩右臂,大声道:“没问题,牙口好不好?”帐篷里众人一笑,紧张气氛瞬间松弛。凌晨三点,炮火掩护下,王近山率主攻营抄小路翻进敌纵深;天亮时,陈锡联配合左路迂回,从后门包抄,城防迅速崩溃。二野首长批语:配合精准,似钳似剪。

1955年,新中国首次授衔仪式在北京举行。陈锡联被授上将,王近山因战功卓著也列中将行列。走出中南海,他们在玉泉山坡喝茶聊天,王近山揶揄:“要不是你当年那口钢牙,今天还能站直吗?”陈锡联故作严肃:“要不是你胳膊废了口袋还让我提,你能吃上鸡汤?”一句玩笑,把旁人都逗笑。可笑声背后的坚硬,是千里奔袭、枪林弹雨、浴血岁月。

1969年,陈锡联调赴北京卫戍区;次年,王近山离开作战岗位养病。职务有变,友情未改。每逢岁末,两人总会通一封手写家常信,信里不谈大局,只问“钢牙还牢不牢,旧臂能举几斤哑铃”。友谊坚实得像晋察冀冬夜里的冻土,需要的时候,一锹下去,仍是温热的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值得一提的是,陈锡联去世前的停针记录里,还留着这样一句附注:“王近山同志来电,问候旧伤顺否。”医护读罢,才知道那口牙和那条臂膀的故事。岁月更迭,硝烟散去,可“互补”二字仍静静装在档案夹里,像陈年油布包着的子弹壳,提醒后来者:真正的战友情,往往炼于血火,也存于玩笑。

两位将领的名字如今印在史书目录里。翻页的人或许只记得战役代号,却难见那间简陋病房里的热汤与纱布。子弹夺走了下巴的完整,炸断了臂膀的灵活,却锻出了一份携手突围的默契。互补,不是一时的机缘,而是一辈子的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