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
聂卫平，是棋坛传奇。在改革开放初期，他以一己之力，三次为中国队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力挽狂澜。
如今，他永远告别了自己深爱的围棋世界。
就在去年3月，聂卫平因突发脑梗昏迷12天，苏醒后仍以坚韧姿态积极康复。谁也没想到，十个月后，这位围棋界的标志性人物还是走完了他74年跌宕起伏的人生旅程。
围棋人生的开端
1952年8月17日，聂卫平出生在河北深县一个普通家庭。他最初接触围棋纯属偶然——本想报名象棋班，却在少年宫把下围棋的伙伴赢了，被老师拉到了围棋班，误打误撞开始学棋。
聂卫平先后师从过惕生、雷溥华等老师。过惕生对聂卫平的影响很大，住在聂卫平家时，与他下了很多指导棋。从让六子开始到执黑平下，聂卫平的棋艺进步飞快。
1962年10月，在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中，10岁的聂卫平获得儿童组第三名，从陈毅元帅手中接过景泰蓝奖杯。也是陈毅元帅的关照，过惕生和雷溥华这两位顶尖高手成了聂卫平的老师。
1969年，聂卫平初中毕业去了北大荒。尽管条件艰苦，他仍利用业余时间练习下棋。近三年的知青生活丰富了他的阅历，1972年他回到北京，次年入选中国围棋集训队，正式开启职业生涯。
在这段时期，聂卫平的棋风逐渐形成鲜明特点：下得快、敢打敢拼、不怕复杂局面。其弟子古力说，聂卫平的棋风有大局观。另有围棋职业人士向《南风窗》表示，聂卫平的棋风磅礴大气、不拘小节。
1974年12月9日，上海和平饭店，22岁的聂卫平迎来一场决定他棋坛命运的对局。
当时，日本九段宫本直毅已在中国六连胜，并期待以一场“七连胜”为自己庆生。中国队临阵换将，派出年轻的聂卫平上场。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鏖战，聂卫平最终以两子的优势获胜。
这场胜利的意义十分重大，它让聂卫平从此跻身中国围棋最顶尖行列，也为他日后站上更大的世界棋坛埋下伏笔。
而真正让聂卫平这个名字家喻户晓的，是上世纪80年代那场轰动全国的中日围棋擂台赛。
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诞生。这项赛事采取擂台赛形式，双方各派8名棋手，胜者可以一直打到底。当时日本队阵容豪华，包括藤泽秀行、加藤正夫和小林光一等超一流棋手。相比之下，中国队显得势单力薄。
比赛前，无论是中国棋手还是普通观众，大多对结果不抱希望。《新体育》杂志和日本《围棋俱乐部》杂志的调查显示，81%的中国读者认为日本队会赢，而日本读者中只有8%预测中国队获胜，据说，其中7%还是中国在日本的留学生投的。
然而，擂台赛的进程出乎所有人意料。当日本队小林光一连胜中国6名棋手后，聂卫平作为最后的主将攻擂，这时，中国队仅剩聂卫平一人。
1985年8月27日，他迎战小林光一，比赛当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西装，而是向中国乒乓球队借了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运动服。
聂卫平执黑两目半战胜小林光一，这是中国棋手第一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之后，他再胜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中国队奇迹般地拿下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冠军。
在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创下震撼中外的9连胜战绩，三度率领中国队勇夺桂冠。他刮起的“聂旋风”席卷全国，打破了日本超一流棋手不可战胜的神话。
擂台上的胜利，其意义远超体育范畴。它极大地提振了改革开放初期国人的民族自信，掀起了一场席卷全国的“围棋热”。
聂卫平几乎以一己之力，将围棋这项传统的智力游戏，在中国真正带“火”了。
随着他的传奇战绩传遍全国，各地围棋班、棋社纷纷涌现，常昊、周鹤洋、罗洗河等一批围棋新秀，正是在那个时期走上职业道路，这也为中国围棋后续发展储备了关键人才。
可以说，如果没有聂卫平当年的擂台神话，中国围棋的崛起之路，恐怕要延后许多年。
棋 圣
1988年，聂卫平被国家体委授予“棋圣”称号，这是围棋选手的最高荣誉，在中国围棋界至今独此一人。这是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棋圣”称号。
聂卫平曾坦言：“‘棋圣’确实不好当，这一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他后来回忆，当时年少轻狂，面对称号心安理得，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国家给予的奖励和肯定有多高。
“棋圣”称号不仅是对他个人棋艺的认可，更是那个时代中国人群体的精神需求。改革开放之初，国门初启，中国人太需要用一种胜利来证明自己。聂卫平的胜利，已超越体育范畴，成为民族自信的象征。
聂卫平也因此与中国女排一起，成为改革开放初期的全民偶像和时代英雄，影响力不亚于五连冠的中国女排。
当个人的竞技巅峰逐渐过去，聂卫平的生命重心发生了深刻的转移。他将目光投向未来，转向了更广阔的教育与传播领域，完成了从棋手到围棋文化“播种者”的转型。
1999年，聂卫平创办聂卫平围棋道场，开创了专业化、规模化的围棋人才培养新模式。柯洁、檀啸等一大批顶尖职业棋手受益于此。聂卫平围棋道场输出的人才已成为中国围棋的中坚力量。
2018年，聂卫平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获得世界冠军的中国棋手，差不多有三分之二都出自这个道场。
他经常说：“年轻的时候，我想做全世界最优秀的棋手，争取拿更多的冠军，而现在我想培养更多拿冠军的人。”
聂卫平带徒弟以“严格”著称。古力九段评价他：“聂老师是个很豪爽的人”，“我们棋下得不好，他也会说我们，平时又对我们很好，还经常请我们吃饭，总之就像个严父吧。” 但这种严格背后，是对弟子深切的关怀。
常昊九段回忆过一个生活细节：聂卫平去他家，发现住房紧张，常昊晚上要打地铺，当时“很吃惊”。后来常昊成绩出色，上海方面奖励住房，常昊家想换更合适的房子，希望聂卫平到场。聂卫平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捧场”。
更能体现师父担当的是他为常昊“泼冷水”的故事。2001年常昊在三星杯半决赛赢了李昌镐，舆论沸腾。聂卫平却公开说：赢这一盘没什么，也别把这场比赛的意义拔太高——“谁这么说（赢李昌镐就意味着常昊成为世界第一）谁就是在害常昊。”
聂卫平62岁生日，门下10弟子齐聚祝寿曾背负全国人民期待的聂卫平，深知被过度关注和赞誉可能成为年轻棋手的沉重包袱。他担心过早“封神”会让常昊在未来比赛中背上想赢怕输的心理负担，反而限制其成长。
常昊也未辜负聂卫平的良苦用心，在2005年成为第一位夺得“应氏杯”的中国冠军，完成了聂卫平未尽的心愿；并在2023年成为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和国际围棋联盟轮值主席。
聂卫平做到了他所说的，培养出更多世界冠军。正如他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我的角色发生了变化，但是为围棋作贡献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棋魂永存
棋盘外的聂卫平，是一个率真、豪爽的人。他爱喝两口酒、爱看球，也爱打桥牌，说话直来直去。
聂卫平自称是一个“资深体育迷”。他看足球，看斯诺克，只要是精彩的比赛，统统不落下。
德甲双雄会师欧洲冠军杯决赛，他守在电视机前关注：“我可不是设好了闹钟爬起来看，而是压根就没睡，等着看比赛。”
他最关切的是中国足球。2002年，中国队历史第一次冲入世界杯决赛圈，聂卫平开心地开了一瓶珍藏了几十年的茅台酒。只是后来，这一直是国足唯一一次世界杯经历，聂卫平打趣称，后悔当年开了那瓶好酒。
聂卫平很真性情，在一次公开活动时，他对国足恨铁不成钢地表示，“国足是中国最臭的队，不管中国什么样的体育项目，就中国足球最臭”。
在早些年其身体还好时，聂卫平的社交平台上更新的十分勤快，不是围棋就是足球。甚至他还给自己开了一档栏目，叫做“聂圣谈球”。
有人向他提问，足球队未来可以请AI做教练吗？他觉得是有可能的。
“想想AlphaGo，未来人工智能的教练可能比人类教练要厉害。只是现在还没掌握AI当足球教练的一些特点，如果掌握了应该可以。不过人工智能教练也帮不了国足，只能靠足球上帝。现在的国足估计能把人工智能气死。”
其实在AlphaGo横空出世前，聂卫平对围棋AI能力的坚定判断是“电脑绝不可能战胜人类。”作为经历过中日围棋擂台赛辉煌的棋手，他深知人类棋手数千年积累的围棋智慧是何等精妙复杂。
2016年3月，AlphaGo与李世石的人机大战打响。聂卫平作为这场对决的中国解说员之一，最初只是抱着审视新奇事物的心态。
转折点出现在第二局第37手。AlphaGo在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落下一子，这一手被后来围棋界称为“AlphaGo的一手”。聂卫平最初评价：“这手棋太业余了。”然而随着棋局发展，这手棋的深远影响逐渐显现，最终成为制胜的关键。
“我下棋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思路。”聂卫平在解说中承认，“它完全打破了我们传统的围棋观念。”
AlphaGo以4:1战胜李世石后，聂卫平的观点发生了转变。他公开表示：“在围棋领域，所有高手捆起来‘打狗’也打不赢。”
在他的围棋道场，AI分析已成为训练的重要环节。聂卫平鼓励年轻棋手：“不要害怕AI，要利用它。AI展示了围棋的更多可能性，但最终下棋的仍然是人。”
2017年11月4日，聂卫平在2017“象屿杯”海峡两岸围棋与人工智能邀请赛人机配对赛中思考/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 摄
2018年，聂卫平在一次公开演讲中提出：“AI不是围棋的终结者，而是围棋的新起点。”他认为，AI打破了人类对围棋的固有认知，开拓了前所未有的探索空间。
面对人工智能对围棋领域的冲击，聂卫平曾坦言：“过去围棋的一些理论确实被AI所颠覆。但AI是人类制造出来的，最终受到人类的控制。所以即便AI颠覆了很多围棋理论，AI围棋水平再高，最伟大的还是人。”
在棋盘上争了一辈子胜负的聂卫平，在AI时代放下了胜负欲。
“我们跟电脑去争胜负是不理智、不现实的想法”。在他看来，下棋是有感情的输出，“我们不要跟它去争胜负，而要向人工智能学习”。
围棋与人生有很多相同之处，聂卫平曾以唐代围棋国手王积薪总结的“围棋十诀”阐述人生哲理。
“不得贪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逢危须弃、慎勿轻速、动须相应、彼强自保、势孤取和。”
其中，“彼强自保”是指如果敌人很强大，那么我们需要先保护好自己，再与敌人周旋；“入界宜缓”中的“界”指的不是你自己的界，而是到别人的地盘，不熟悉之处，“宜缓”的意思是不能轻举妄动、草莽行动。
棋盘上的很多道理，都在日常生活中得到很好的体现。
面对AI与围棋的对决，聂卫平坦言，“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棋如人生’”。
“人学会下棋，棋盘上的道理对其日常生活、学习工作，都有指导作用。所以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聂卫平留下的围棋道场依然活跃，他培养的弟子已成为中国围棋的中坚力量。
斯人已逝，但棋魂永存。
首图为2019年10月23日，中国棋手聂卫平在2019年中韩围棋国手友谊赛中思考/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 摄
作者 |张婉莹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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