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晚10点55分，聂卫平在北京病逝。
这位被称为"棋圣"的老人，74年的人生轨迹里，有一个画面始终被反复提起——9岁的他，按住了一位元帅的手。
那是1961年，棋盘上，陈毅走错了一步，想把棋子拿回来。小孩的手啪地压下去，四个字蹦出来："落子无悔！"
周围的大人吓得不敢出声。但陈毅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这一笑，笑出了中国围棋后来几十年的故事。
陈毅爱下棋，不是建国后才有的雅兴，是刻在骨子里的瘾。
1920年，陈毅去法国勤工俭学，遇上了李立三。两个年轻人一见面就发现对方也会下围棋，当场成了"棋搭子"。
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条件。棋盘是地上画的，棋子是捡来的黑白石头。
1921年更绝。因为抗议"中法大学"剥夺留学生上学权，陈毅和李立三这帮热血青年被法国军警抓进了里昂监狱。坐牢的日子怎么过？两人在牢里继续捡石子，在地上画格子，硬是搞出了一副"土围棋"。
回国的船上，两人下着下着急眼了，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李立三脾气爆，一把抓起棋子全扔进了大海。等气消了，两人看着茫茫大海，手里空空如也，那个懊恼劲儿就别提了。
这大概是他们最早关于"落子"的惨痛教训。
黄克诚、叶飞这些名将，都是被陈毅带进沟里的"棋迷"。1948年淮海战役期间，叶飞在济南休养，发现了一副好云子棋，爱不释手买了下来。陈毅来看他，两人用这新棋痛快杀了几局。叶飞一高兴，把棋送给了陈毅。后来陈毅得了更好的棋，又特地回赠给叶飞。
两个元帅，从不送礼，唯独为一副棋子破了例。
1959年，陈毅已经是外交部长了。那时候中日关系还没正常化，僵得很。
日本有个松村谦三访华，这人也是个棋痴。陈毅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提出了著名的"围棋外交"。会谈之余，两人数次对弈。陈毅说："围棋、乒乓球、书法、兰花都可以交流，不谈政治，只谈友好。"
周恩来接着说："这一点陈毅副总理可以和你达成协议，君子协定也可以。"
松村谦三一听，心里那个舒坦，当即约定以后要搞中日围棋交流。这比著名的"乒乓外交"还要早，是真正的破冰之举。
1960年6月，第一个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由名誉九段濑越宪作率领。但外交归外交，赛场上是凭实力说话的。
1961年，日本围棋代表团再次访华。这是中国围棋界的一场"浩劫"。
一位名叫伊藤友惠的日本女棋手，五段，50多岁，横扫中国当时的顶尖高手，连赢8人。看着伊藤老太太在棋盘上把中国小伙子们杀得丢盔弃甲，还在那儿悠闲地摇着扇子，陈毅当时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输了就是输了。陈毅没有骂人，而是定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目标："以日本为目标，1962年下平，1965年战胜！"
会后，贺龙元帅拉着陈毅的手说："咱们得从娃娃抓起。"
也就是在这一年，1961年，国家围棋队正式成立。中国围棋，终于有了正规军。
1962年，中国围棋协会在合肥成立。李梦华担任主席，陈毅担任名誉主席。一个副总理亲自担任体育协会名誉主席，这在当时是头一遭。
陈毅深知，靠老一辈棋手去翻盘已经不可能了，必须从娃娃抓起。他把目光投向了两个孩子：一个是陈祖德，一个是聂卫平。
1952年8月17日，聂卫平出生在河北深州。9岁那年，他已经是全国少年冠军了，是个出了名的"棋篓子"。
1962年10月，北京举办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聂卫平拿了儿童组第三名。消息传出去后，陈毅主动找聂卫平和弟弟去下棋，还拉上了老搭档李立三作陪。
小聂卫平懵了：元帅不都是骑马打仗的大英雄吗，怎么还下棋？
第二天，聂父带着小聂卫平和弟弟继波前去赴约。地点在北京体育馆的东楼招待所。望着帅气英武的陈毅元帅，小小的聂卫平难免紧张。不过看见早已准备好的棋盘，棋痴的他瞬间忘了紧张，摩拳擦掌开始了和陈毅元帅的缠斗。
聂卫平先跟李立三下，赢了。接着，陈毅亲自上阵。
画面很魔幻：一边是身经百战、威严赫赫的开国元帅、外交部长；一边是乳臭未干、虎头虎脑的9岁小学生。周围围着的都是工作人员和李立三这样的长辈。
棋下到中盘，局势胶着。
陈毅突然发现自己走了一步臭棋，这步棋一落，局势就要崩。人的本能反应，陈毅下意识地伸手想把棋子拿回来。
就在这一瞬间，全场空气都凝固了。谁敢拦陈毅元帅？
一只小手"啪"地一下按住了陈毅的大手。
9岁的聂卫平瞪着眼睛，死死按住陈毅的手，脆生生地蹦出四个字："落子无悔！"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大人们吓得够呛。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敢跟元帅这么说话？
陈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没有生气，反而显得非常高兴。他松开手，任由那步臭棋摆在那里，输掉了那局棋。
下完棋，陈毅问聂卫平："我们该不该超过日本？"
聂卫平头一昂："一定要超过！"
这股劲儿，太对陈毅的胃口了。
这恰恰是陈毅最看重聂卫平的地方：不畏权势，尊重规则，有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头。
当天，陈毅还请聂卫平兄弟二人吃午饭。当时生活清苦，小聂卫平第一次遇见北冰洋汽水，连续喝了十几瓶直接"醉倒"。到了晚上，陈毅又带着他听取围棋汇报，还请他吃了西瓜。后来，成为国手的聂卫平，最钟爱的水果之一便是西瓜。
后来，陈毅把自己珍藏的一副围棋——那是日本友人送的高级货——转赠给了聂卫平。
这副棋，成了聂卫平后来的精神支柱。
1963年，陈毅被日本棋院和关西棋院授予名誉七段称号。这在日本历史上是头一遭，连他们首相最高才六段。
同年，陈祖德战胜日本九段杉内雅男，成为新中国第一位战胜日本九段的棋手。
到了1965年，陈毅接见日本代表团时，指着聂卫平对日本人说："你们别看他现在小，几年之后，他就能战胜你们的九段！"
1969年，时代的洪流把17岁的聂卫平卷到了黑龙江的北大荒。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他没跟任何人讲话，闷坐到嫩江，再坐车到山河农场。
那是真苦。天寒地冻，聂卫平体质本来就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干农活根本不行。他成了场领导最不待见的人，还被起了"藏奸耍滑"的名号。
聂卫平后来说："那时候就觉得这一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在那个绝望的环境里，支撑他活下去、没有荒废棋艺的，就是陈毅送的那副围棋。他在煤油灯下，一遍遍地打谱，一遍遍地复盘，把那副棋都摸得包浆了。
陈毅元帅没有看到那一天。1972年1月，陈毅因病去世。他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等到中日邦交正常化，没能亲自带围棋团去日本。
1973年，中国棋院重建，21岁的聂卫平入选国家围棋集训队，由此开启了围棋职业生涯。
1976年，聂卫平率团访日，战胜当时日本超一流选手、本因坊冠军石田芳夫九段。日本人惊呼："聂旋风"来了。
1982年，29岁的聂卫平被授予九段棋手，"聂卫平时代"正式开启。
到了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这可是真刀真枪的国运之战。当时日本队觉得必胜无疑，甚至扬言只要剩下三个人就算赢。
中国队棋手普遍年轻，32岁的聂卫平岁数最大。日方主将藤泽秀行59岁，经验丰富。"天元"片冈聪、"十段"小林光一、"本因坊"三连霸加藤正夫等棋手风头正劲。
在江铸久连挑日方五将之后，小林光一又将包括风头正劲的新秀马晓春在内的中方六人淘汰出局。千钧一发之际，聂卫平稳扎稳打，击败小林光一。
1985年8月27日，聂卫平没像往常一样身着西装，而是穿了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运动服——专门去乒乓球队借的。执黑两目半战胜小林光一，这是中国棋手首次战胜日本超一流棋手。
1985年11月20日，北京体育馆，决战日。2000多观战台座无虚席。激战7小时后，聂卫平战胜日方主将藤泽秀行。兴奋的人们走上天安门广场，高喊"中国""胜利"和聂卫平的名字。
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此前曾在日本公开宣称，如果输给中国队就集体剃光头，最终不得不兑现诺言。
1986年第二届擂台赛，聂卫平更是上演了"一杆进洞"的奇迹，一个人挑落日本五大高手。
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豪取11连胜，三度率领中国队勇夺桂冠。那一刻，中国围棋彻底翻身了。我们不再是那个被伊藤老太太剃光头的弱旅，我们站在了世界之巅。
1988年3月26日，国家体委正式授予聂卫平"棋圣"称号。
聂卫平后来在无数个场合说过："没有陈毅元帅，就没有我的今天。"这话不是客套，是肺腑之言。
1999年，聂卫平被评为"新中国棋坛十大杰出人物"。
退役后，他创办围棋道场，潜心育人，提携后辈，培养出常昊、古力、刘菁等一大批优秀棋手。
聂卫平说："推动围棋成为必修课，不是我说的，是陈毅元帅说的。"自己数十年来一直为此鼓与呼，就是为了实现前辈的心愿。
2013年11月，聂卫平接受癌症手术。术后仍坚守热爱、活跃于围棋赛场，以顽强意志诠释对围棋的赤诚。他说："只要是对围棋有益处的事情，我都会不遗余力去做。"
2025年3月，聂卫平突发脑梗昏迷12天。
苏醒后始终以坚韧姿态积极康复。住院期间，他还问最近有什么比赛。得知第40届同里杯中国围棋天元赛正在举行，聂老感慨地说了一句："40年了，擂台赛也40年了。"
2026年1月14日，聂卫平于医院突发疾病，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从9岁按住元帅的手说"落子无悔"，到74岁终局，聂卫平用一生践行了对围棋事业的承诺。
他完成了陈毅元帅当年定下的目标，完成了中国围棋从追赶到超越的历史使命。
那副陈毅送的围棋，陪他走过北大荒的漫漫长夜。那四个字"落子无悔"，他记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2026年1月14日晚10点55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棋圣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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