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南京西南角的老虎桥模范监狱忽然提前放人。日军的炮火压境,国民政府匆忙迁都,四年多来最著名的一名“政治犯”陈独秀被匆匆推到门口。铁门咣当一声合上,他回头望了望阴冷的监舍,随后侧身挤进逃难的人流。
寒风扑面,他却顾不上瑟缩。稍事打点,陈独秀临时借住在南京一处旧坊。昔日学生罗汉帮他筹得几件冬衣。衣袖没缝好,几针粗线随意打着,罗汉笑说:“老师先暖身,体面以后再补。”陈独秀摆摆手,口气仍带书卷气:“如今先顾性命,比什么都强。”
这位在新文化运动时期呼风唤雨的人物,为何会跌落至此?事情要追至1932年10月。那一年,他因在上海报纸上连续发表反蒋文章,被国民党当局逮捕。1933年初审时,法庭以“叛国”名目重判13年,并剥夺公民权7年。陈独秀当庭抗辩,讥讽检察官“张冠李戴,欲加之罪”。舆论压力加上各界斡旋,刑期改为8年,公民权得以保留。
狱中日子并不完全暗淡。由于学界声望,友人探监络绎不绝。一次,何应钦专程前来求字,他提笔写下《论语》名句“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手腕虽因风湿颤抖,落款仍劲峭,一旁狱警暗暗称奇。
被提前放出后,陈独秀最先想到的,并非立刻远走,而是重新与中共中央取得联系。经多方辗转,他写信给在延安的叶剑英、林伯渠,表述回党工作的愿望。信心已寄出,他却不得不面对国民党方面的拉拢。蒋介石派人与他接触,甚至抛出“劳动部长”职位,还允诺10万元经费,要他另建党派。陈独秀态度坚决:“杀我二子之人,岂能再事之?”来人碰壁,只得灰溜溜离去。
事情汇报到延安后,毛泽东、周恩来很谨慎。陈独秀曾在大革命时期犯过右倾机会主义错误,又公开接受过托洛茨基理论,党内赞成与反对的声音交织。多轮讨论后,中共中央最终同意其回归,但列出三条条件:
一是发表公开声明,彻底否认托派主张,与托派组织划清界限;
二是公开支持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三是以实际行动证明拥护统一战线。
要求并未隐晦,很快递到陈独秀手中。他读罢自语:“二三可行,第一条却难。”学生劝他权作权宜,他摇头:“学问可以争论,立场亦可争论,唯不容自辱。”
这份执拗与他二十年前在《青年杂志》上的斗志如出一辙。那时他高举“民主”“科学”两面旗,带动一代青年质疑旧礼教;也是这股倔强,让他对托派理论久久不肯松口。因而,回党大门就在指尖合上。陈独秀复信毛泽东:“回党固所愿,惟书面检讨,碍难从命。”
延安方面得到回函,颇感遗憾。毛泽东对身边同志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独秀性格如此,强求无益。”从此,两边犹如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峡谷,只剩偶尔的问候。
南京局势日渐紧张,陈独秀转往武汉,再赴重庆。途中,王明、康生在《新华日报》上指称他“疑为日方津贴对象”,舆论一时沸腾。为了不让风波扩大,周恩来秘密托人转话:“暂勿发文,安心养病。”
1939年2月,周恩来在重庆获悉陈独秀病重,立即到医院探望。病榻旁浅浅的对话,只留下几句记录:“独秀先生,身体要紧”;“恩来,多谢惦念”。不到一分钟的寒暄,足见双方情分仍在,却再无回归旧日的可能。
在江津石墙院里,陈独秀靠着卖文、卖字艰难度日。院后那块小菜地,他亲手种过几株青菜,常被雨水淹坏。有人嘲笑他种不好田,他回一句“我擅长种字”。一句轻描淡写,把凋零生活里的无奈掩过去。
病情恶化后,周恩来再次携朱蕴山驱车前来。木门吱呀开启,周恩来见屋内陈设简陋,先是怔了几秒,而后歉然。警卫员悄悄放下一袋银元,陈独秀用双手推回:“互济会钱助狱中同志,我已出狱,岂可再添负担?”
1942年5月27日,凌晨三点,守夜的学生何之瑜发现先生呼吸急促,随即停止。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古稀未至,痛惜。”
十一个春秋过去,1953年冬,毛泽东到安徽安庆调查,偶然得知陈独秀次子陈松年在当地窑厂任技师,生活清苦。他对地委书记吩咐:“困难当帮,该办就办。”此后,每月三十元的补贴坚持了多年。
陈独秀的传奇以江津一座旧宅收尾。一生三起三落,他未曾妥协的,是对学理的执念,也是对民族危亡的刺痛感。三条要求,似乎只差一句签名;落笔却落不到纸上,这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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