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阴,日子是有形状、有温度的。这形状,就藏在清晨面铺窗口氤氲的蒸汽里,藏在每一双被岁月与面粉浸润的手中。众多面食里,“猫耳朵”最是灵巧生动,它不靠刀工炫技,全凭拇指在掌心轻柔的一捻、灵巧的一推——面剂便瞬间蜷成精巧的卷儿,薄如蝉翼,内藏旋涡,仿佛把山阴山水的层叠与灵动,都收进了这小小的面团里。山阴人更爱唤它“个团儿”,这称呼沾着田土的亲切,透着自家人的温情。
它的妙处,在于那份从土地里长出的随和与韧劲。山阴田垄间的白面、莜面、荞麦面、高粱面,样样都能成为它的筋骨。取本地清冽的井水和面,略点盐,有时磕一颗家养的土鸡蛋,揉出的面团硬朗而柔韧——恰如山阴人骨子里那份踏实与倔强,经得起搓捻,也承得住百味人生。真正的功夫,在指尖分寸之间。拇指轻压面剂,在掌心或旧篦帘上一搓一推,力道需匀、需稳:重了黏手,如同生活偶遇的磕绊;轻了则形散,就像日子少了那份扎实的劲儿。只见手指翻飞间,案板上如春风拂过,顷刻“长”出一片毛茸茸、胖墩墩的“小猫耳朵”,憨态里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这灵动的模样,为它织就不少传说,最耳熟能详的,莫过于乾隆下江南时在船上的巧遇。但对山阴人来说,那些远方的故事,终究不如自家灶台上升起的炊烟真切。猫耳朵的魂,早就扎进这片土地的日常里。它可随家境丰俭而变化身形:丰盛时,配上山菌时蔬、鸡豚虾鲜,炒得活色生香;寻常日子里,一勺浓香的西红柿鸡蛋卤,淋几点香醋辣子,连汤带面呼噜下肚,那份从喉咙暖到心底的踏实,便是山阴人最简单也最牢靠的慰藉。这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是许多离家在外的山阴儿女,梦里反复回响的乡音。
当一双布满细纹却依旧灵巧的手,在晨光洒落的案板前,不慌不忙地搓捻着面团,时光仿佛也在山阴的烟火气里慢了下来、软了下来。那些从指间诞生的“小猫耳朵”,扑通扑通跳进滚水,翻腾沉浮,最终落定在一只粗瓷大碗里。
捧起这样一碗面,你捧起的何止是食物?那是山阴的麦田清风,是井水的清冽甘甜,是指尖代代相续的柔软技艺,更是这方水土养育的人,用耐心、巧思与深情,为平凡岁月写下的,一首无需言语的温暖诗歌。
(网易山西 张丽 编辑 李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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