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3月,岭南气候已透出湿热。许世友结束检查部队归来,吉普车刚驶进广州军区大院,他便看见一辆伏尔加的后座放着两盆盛开的山茶。鲜红的花冠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仿佛无声挑衅。许世友沉了脸,拔腿便往办公楼走,警卫跟在后面都不敢出声。
值班秘书孙洪宪被叫到屋里,屋门一合,里面传出一句重话:“这花谁拿的?”孙洪宪愣神,支吾一句“好像是首长夫人车上……”话未说完,桌上一记重拍震得水杯直跳:“公家一片花瓣都不能白送!”
当天午后,一个临时党小组会在政治部小会议室召开。参会名单里赫然写着“田普”。许世友站在门口,只留一句“别给面子,照章批评!”转身走了。会上,政治部干事一板一眼宣读公车管理规定,两盆花被定性为“利用职务便利接受无偿馈赠”。田普沉默,只说一句:“我认错,立刻送回。”
鲜花事件在军区传开,官兵摇头又服气。这已不是许世友第一次为“鸡毛蒜皮”翻脸。三十多年来,他的原则比钢还硬,而这条脾气可以追溯到抗战岁月。
1941年秋,36岁的许世友率清河军区独立团转战胶东。那时他终日吃住在阵地,衣服脏得能立起来。后勤部长高大山看不下去,提议给团长介绍对象。皮革厂的姑娘们排一溜站好,许世友瞧见正在补鞋的一位小个子女孩,眉眼清亮,他伸手一指:“她。”那女孩便是田普。缘起如此简单,却扎根极深。
第一次见面后,高大山递来一双新布鞋:“姑娘亲手做的拥军鞋。”许世友试了试,合脚,却摆手:“八字没一撇,岂敢无功受禄?”高大山笑:“她送鞋,你留子弹不就扯平?”许世友随即从贴身口袋摸出一枚弹头,血迹已被岁月磨亮,“万源保卫战从肩头抠出的,给她做纪念。”
两人相知两年。1943年春,胶东山里办起小小婚礼。喜糖一包,清茶一杯,战友在旁鼓掌起哄。许世友爽快亮相,一套少林功夫虎虎生风,又在十步外拔驳壳枪,三声脆响打落新娘肩头与发髻上的花朵。战士们目瞪口呆,田普笑得像孩子。
婚后第二天,许世友送给新婚妻子一张叠好的军被和一句话:“改名田普,从今天起,你是普通战士,没有特权。”田普点头,旧名田明兰就此作古。枪林弹雨里,两人聚少离多。1953年5月,许世友即将赴朝鲜指挥作战,田普怀孕临产,只求丈夫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名。“男叫援朝,女叫抗美。”许世友喝下最后一口茅台,提枪上了火车。三年后凯旋,儿子许援朝已经能叫“爸爸”了。
时间推到1969年,许世友就任广州军区司令员。田普随调南下,政治部原想让她继续做干部部副部长,级别不变、工作熟悉。许世友当场否决:“干部部是要害部门,轮不到我家属。”最后,组织把田普安排到北京工程兵某科研所任副政委,行政待遇并未迁就。田普没有一句怨言。
公私分明不只体现在职位。军区车队有几辆接待外宾的高级轿车,偶尔空闲,司机愿意“顺路”送首长家属。田普有一次临时出席团代会,征得同意坐了辆雪铁龙。谁知又被丈夫撞见。会后,车队电话铃急响:“以后严格派车,首长家属不得超编!”司机们苦笑:坐错车,比开错会严重。
对子女教养同样一丝不苟。大儿子许光曾是海军学院高材生,舰长出身。1972年探亲时,他被父亲劝回河南老家任地方武装部长。许光觉得专业无用武之地,委婉提出重返海军。许世友脸色一沉:“组织不是弹簧,想去就去,想回就回?别想。”父子对视,许光低头,信服退下。
次年,女儿许华山阴差阳错通过体检,获荐空军女飞行学员。院长一听是“许司令女儿”,连夜打报告请示。许世友只回五个字:“合格就收训。”日后许华山在信中喊苦:“每天负重跑,真要熬不住了。”父亲回信更硬:“活着坚持,死了也算尽责。”女儿咬牙撑过去,终于戴上飞行资质臂章。
再说回那两盆山茶,被田普亲自送回宾馆门口。花工愣住:“夫人喜欢您就拿着嘛。”田普摆手:“政策不能破例,花好好养着。”小插曲到此结束,但军区里由此添了条口口相传的“许家家规”——拿别人一针一线,必交公。
多年后,有老兵回忆:“许司令火气大,却对自己人最狠。”狠里含着铁一般的纪律,也藏着一份朴素的初心。田普在回忆文章写道:“他像一面镜子,先照自己,再照家人。”镜子明亮,家风亦正,道理都在那两盆山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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