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失业那年,我们结婚第三年。
他说公司裁员,轮到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预报。我当时正在给孩子喂饭,手里那勺米糊停在半空中,心里算了一下房贷、幼儿园、父母的药费,还是点了点头,说,没事,慢慢找。
我以为是几个月。
第一个月,他每天按时起床,穿衬衫出门,下午四五点回来,说面试没下文。我信。第二个月,他不穿衬衫了,开始穿运动服,说反正是视频面试。我还是信。第三个月,他说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这样。
我开始不说话。
钱是从那时开始明显不够用的。我把存款掏出来,把买衣服的钱省掉,晚餐从三菜一汤变成一菜一汤。孩子要报兴趣班,我说等下学期。父母问我们什么时候换房,我装作没听见。
他在家待得越来越自然。
早上送完孩子回来,他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看新闻,看着看着就睡着。中午我不在家,他自己下面条。晚上我加班回来,他会说一句,累不累。
这句话一开始让我心软,后来让我烦。
第四年,我升职了。工资涨了一点,但加班更多。我回家常常是夜里十点,他已经洗好澡,坐在床上玩手机。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听他讲白天看到的社会新闻,语气里带着评论员式的冷静。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吵架。
吵架需要力气,而我把力气都拿去赚钱了。
第五年,他彻底不出门找工作了。他说,年纪大了,市场不认。我没有反驳,只是点头。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说服他什么,说服意味着期待,而我已经戒掉了这种东西。
那一年,我学会了独自去医院,独自签字,独自处理孩子在学校的麻烦。亲戚劝我,说男人有低谷。我笑一笑,没有解释。
低谷不是问题,原地不动才是。
事情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被撕开的。
我提前下班,想给孩子买双鞋。回家拿钱包时,发现抽屉里少了一叠文件。不是重要文件,但我一向记得东西的位置。我翻了一下,心里有点不舒服。
晚上等他睡着,我用他的手机看了一眼。
我并不骄傲,但我也不觉得羞愧。五年里,我已经承担了一个家庭的重量,偶尔做一次不体面的事,并不会让我更坏。
手机里没有暧昧信息,没有投资群,没有赌博软件。我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翻到相册时,我停住了。
里面有一组照片,是一间很小的仓库,水泥地,昏黄的灯。还有一些账本的照片,拍得很随意。日期从三年前开始。
我看不懂那些账目,只看到频繁出现的一个名字,他父亲。
那天晚上我没睡。
第二天,我请了假,跟着他出门。他很久没被人跟踪,动作并不警觉。坐了两趟公交,下车后拐进一条旧街。我在街角看见他打开那间仓库的门,里面走出几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
他开始干活。
搬货,清点,记账。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中午他们在路边吃盒饭,他掏钱的时候,手指有点犹豫。
我站在远处,看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我等他回来,问他去哪了。
他说,随便走走。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他沉默了很久,像是终于不用再演。
他说,他父亲早年做生意欠了钱,躲了。债主找到我们,是在他失业那年。他怕我知道,怕这个家更乱,就答应慢慢还。仓库是其中一个债主的生意,他在那儿干活抵钱。
我听着,没有插话。
他说,其实早就还得差不多了,但年纪大了,再回职场更难,不如就这样。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
我突然明白了这五年里那种说不出的别扭从哪来。
不是他没努力,而是他把努力用在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而我,把所有力气用在了这个家,却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在扛的人。
这不是感动,这是错位。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男人有些事,说不出口。
我点点头,说,我懂。
但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楚,我们已经走到一个很难回头的位置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五年,我们各自活在一条看不见对方的时间线上。
后来他把那份活辞了,说债已经清了。
我没有为此高兴,也没有原谅什么。我只是发现,原来我已经习惯了不指望他。
有些婚姻不是被背叛毁掉的,是被长期的沉默和各自为战慢慢耗空的。
现在想起来,那五年像一条绷紧的线。不断有人说,只要再撑一撑就好了。可没人告诉我,线断之前,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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