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怀仁堂里正举行首次授衔仪式。杨得志站在序列里,肩章刚别好,还没走下台阶,耳边有人悄声说:“恭喜杨总长!”他只是点点头,目光却穿过华丽的天花板,像是回到井冈山的山风里。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肩章,而是那支火红的小旗——红一团。
时间一晃又过去三十一年。1986年9月,南方闷热得能把柏油地面烤出气泡。杨得志从北京飞到军区,下飞机时,工作人员递上薄风衣,他摆手:“车里别开空调,空气闷一点正好,到了老部队得穿礼服照相,衣服冷不下来,不出褶。”一句玩笑,把随行人员逗得直擦汗。
车开进山口,道路在松林间曲折起伏。刚拐过最后一个弯,营区灰瓦房出现在眼前。团长和政委早已列队等待,尤太忠司令员快步迎上:“总长,欢迎回娘家!”杨得志抬手敬礼,朗声回答:“老伙计,我确实是回娘家了。”
检阅仪式简单却庄重。杨得志换上那身深绿色的呢料军服,白手套扣得紧紧的。脚步落地有力,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感叹:“老首长走得比我们还齐。”尤太忠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这就是几十年打出来的底子。”
检阅结束后,他被请进团史室。墙上一排放大的黑白照片让他驻足。第一张正是1934年2月的三岬嶂战斗。那时,他刚满22岁,接任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团长,政委符竹庭。命令只有一句:抢占三岬嶂,死守。山雨夜行,战士们脚掌被乱石磨破也咬牙不吭声。熬到天亮,国民党军三个师压上来,先是一阵飞机轰炸,然后炮火倾盆。杨得志把三个营拉成三个楔形,牢牢钉在石头山上。从日出打到日落,敌人三次冲锋全部被掀回山腰。
聂荣臻事后写表彰,句子很短:一营之兵,拒敌一师,应当写进战史。简短,却掷地有声。照片下面的说明牌正是这段原文,新的团史员用红笔圈出“应当”二字,意思不言自明——这是祖宗辈定的标准,晚辈得守。
沿着展板往后,是1935年5月的大渡河。镶框照片里,一条木舟在激流中摇晃。杨得志指着水面:“那块黑影是礁石,船撞上去了,两个船工跳水,用背顶船底才脱险。”有人问:“当时火力怎么配?”他随手在玻璃柜上比划。“八二迫击炮三门放高地,重机枪两挺压渡口,特等射手护船头。第一批九人过河,落脚点偏左,第二批顺流取右。”语速不快,却足以让在场的青年军官明白什么叫成竹在胸。
有意思的是,十七勇士名单旁,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批条。那是杨得志写给炮兵连的指令:炮口抬高二度,延伸射击。字迹已经发淡,劲道却未减。
讲到这里,他突然停住,目光落在角落那束麦黄色的旌旗上:“这面旗,当年挂在我帐篷外,每次拔营我都亲手收。长征后旗杆丢了,旗却保住,算是奇迹。”团长忙回答:“旗杆早断了,旗面补过三次,现在请绣娘又扎了一层丝网,尽量留得久些。”杨得志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眼角却略显湿润。
短暂沉默后,他走向阅览桌,翻到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那一页。魏巍在朝鲜前线采访后写下的文字,最早也是在红一团的熔炉里打底。杨得志记得,魏巍来部队报道的第一天,衣服破洞,他递过去一条皮带:“扎紧,战士不兴散漫。”如今再看,旧事仿佛仍在眼前。
下午三点,团礼堂座无虚席。原本准备好的讲稿被他压在桌角,没用。他抬头,对满屋年轻人说:“我没有指示,只想讲四个字——别丢人。”他解释,红一团从井冈山到三岬嶂,到大渡河,再到平型关、济南、朝鲜,靠的就是这四个字:打不烂、拖不垮、不丢人。全场安静,只有电扇转动的轻响。
讲完,他提笔写下:“大渡河水源远流长,红军精神代代相传。”落款“老一团长杨得志”。挥毫停顿,他忽而笑了:“我这算给自己写条回乡证。”
傍晚离营时,他仍坚持步行出山口。晚霞染红了松针,路边的塑胶跑道映着余晖。他忽然对随行参谋说:“这里的坡度不错,跑五公里正合适,给团里写个建议,多练山地负重。”参谋记下,抬头时,只见这位七十多岁的上将已经稳稳跨上斜坡。
车窗外群山退后,灯光在峡谷里一闪一闪。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摆手:“红一团还在,哪敢说累?”一句话,把一车人说得心里发热。
这一年的秋风很湿,但在官兵们的记忆里,却带着火药和松脂的味道——那是1934年、1935年留在石壁上的硝烟,也是1986年老团长脚步里传出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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