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红烛高燃。
季知景被扔出江府,瘫坐在冰冷肮脏的街角。
他能听到远处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是宾客们在闹洞房。
他能想象,那间贴满“囍”字的房间里,红烛摇曳,他的阿鸢,穿着他梦想过无数次的嫁衣,却在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
他甚至能听到,那若有似无的、属于情人间低语的笑声,和更深入的、令人心碎的呻吟。
每一丝声响,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抛弃的、濒死的野狗。
他张了张嘴,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从干涸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永远地,失去了。
苏州的春天来得早,城外寒山寺的桃花已开了满山。
阮鸢从寺里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串开过光的沉香木手串。
江砚今日有笔紧要生意要谈,特意多派了护卫跟着,叮嘱她早些回府。
三个月了。
嫁给江砚三个月,日子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江砚待她好,好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衣食住行,样样精细,从不过问她过去,也从不提将来,只将眼前的日子,过得温暖妥帖。
她心里那点被磋磨得几乎熄灭的星火,在这份细水长流的温柔里,似乎也慢慢有了复燃的迹象。
刚走下寺门前的石阶,她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桃花林边,倚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她走来的方向。
是季知景。
阮鸢几乎没能立刻认出来。
那个曾经清冷矜贵、风采卓然的镇北侯世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珠子染了暗沉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
见阮鸢看过来,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几步距离,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阿鸢……阿鸢!”
他举起手中染血的佛珠,语无伦次:“我每日都来……在这里跪经,为你祈福,为……为我们那个没缘分的孩子祈福……你看,我今天也是一步一叩,从山下一步步跪上来的……膝盖,膝盖都磨烂了……”
他说着,竟真的要去卷那破败不堪的裤腿。
阮鸢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一阵无需在意的风。
“阿鸢!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季知景见她又要走,猛地扑上前,竟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的裙角。
布料被他脏污的手抓住,留下污痕。
阮鸢终于停下,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狼狈不堪的男人。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都改了,你看,我都在改……”季知景仰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肮脏又可悲,“我把杜婉灵送到军营了,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把世子之位也废了,交给堂弟了……我每日都去刑部领十鞭,我学着你当年的样子做江南菜,我把手指切得全是伤……”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上果然布满新旧交错的刀伤,有些还未结痂,看着触目惊心。
“阿鸢,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我求求你……”他声音越来越低,满是绝望的哀求。
阮鸢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季知景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开始燃烧。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季知景眼中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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