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下旬的北京,西北风仍旧带着刺骨寒意。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人民大会堂传来一个有趣的风声——邓小平突然点名,要和“肥仔的亲戚”单独聊几句。许多人愣住了:肥仔是谁?亲戚又是谁?几个小时后答案揭晓,那位被请进台湾厅的美籍华人正是陈香梅。
时间往前推三十多年,1944年的昆明巫家坝机场,19岁的陈香梅正挤在中央通讯社简易办公室里,把一串串电码译成中文稿。晦涩、枯燥,却没人敢怠慢,因为这些电报直接关乎抗战宣传。半年后,她第一次走到前线,采访美国第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年轻姑娘背着相机、提着速记本,一口气写下几千字通讯,稿子在重庆《中央日报》上占据整版。也就在那时,命运的齿轮开始旋转。
陈纳德比陈香梅大整整三十一岁,外界议论纷纷。1947年12月21日,上海虹桥路的美华村小宅点上烛光,新娘穿旗袍,新郎着军装,中西礼俗混在一块。婚礼照片传遍上海滩,“空军传奇与女记者”的故事一夜之间成为茶楼热点。人人感叹这对跨国伴侣的勇气,却没人预料到,几年后陈香梅会成为横跨太平洋的政治斡旋者。
1949年春,国民党败局已定,陈香梅随夫辗转香港、广州,1951年落脚台北。她画山水、译诗歌,日子看似宁静,实则暗流汹涌。1957年夏天,陈纳德被确诊肺癌,只剩不到一年光景。临终遗言里,最放不下的仍是她:“别让自己困在回忆。”这一年的冬天,陈纳德长眠于阿林顿军人公墓,隆隆礼炮声中,陈香梅抱着两个年幼女儿登上飞往华盛顿的班机,人生翻到全新篇章。
在美国,她进入乔治城大学主编教材,随后加入共和党妇女会。演讲、筹款、电话拉票,陈香梅玩得比许多土生土长的政客更溜,《一千个春天》出版则推了她一把。1963年,她被肯尼迪延揽出任“中国难民救济总署主席”,成为首位在白宫挂职的华裔女性。华盛顿社交圈发现,这个东方式优雅的女士擅长在微笑之间捕捉信息,也擅长把信息变成筹码。
进入七十年代,她在里根阵营里地位愈发突出。1980年11月大选,里根赢得白宫钥匙。胜选之后,团队急需一个了解中美两端又绝对可靠的人物前往北京打前站,最终选中的就是陈香梅。为了低调,她用私人名义成行,只带丈夫斯蒂芬参议员和少数助手。美国驻华使馆甚至没有安排高调接机,一切都包裹在保密封套之下。
1981年农历正月初一清晨,陈香梅抵达人民大会堂北门,简短安检后被引到台湾厅。门还未完全合上,邓小平已经快步迎上来——四川口音一出口,屋里气氛立刻热起来。“欢迎回家!”他说。握手的瞬间,陈香梅心里一震,三十多年离散像回放胶片。按照事先约定,她递上里根的亲笔信,翻译冀朝铸迅速低声译完。邓小平点头谢过,然后突然开口:“我要和肥仔的亲戚谈谈。”外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陈香梅和邓小平会心而笑:肥仔,是廖承志小时候的昵称,廖承志正好是陈香梅的舅舅。
接下来的场景很生活化。邓小平拉着廖承志坐在方桌旁,随手掏出“熊猫”香烟,自己点上一支,又递给廖承志。后者犹豫一下,被旁边的何香凝用眼神制止,小声解释:“一天三根,指标用完了。”邓小平哈哈大笑:“那我代管,见面奖励一根。”轻松玩笑并没冲淡正式议题,中美建交后的新形势、海峡两岸的僵局、里根政府的初步设想,一条条摆上桌面。陈香梅记录要点,偶尔补充自己在台北的观察。她说:“两岸探亲是很多家庭的心结,早放开,对大家都好。”邓小平没正面表态,只是用力按灭烟头,低低答了句:“记下了。”只此一句,已足够分量。
三天行程眨眼过去。返程前夜,廖承志拉她单独吃饭。相隔多年,这位“肥仔”仍旧快人快语:“老姐,你在那边话语权高,多劝劝他们别搞小动作。”陈香梅点头。她明白,舅舅口中的“小动作”指的是种种试探底线的对台军售。临别时,邓小平通过工作人员转交礼物——一本《红楼梦》影印古本,外加一句口信:“常回来看看。”
消息在美东时间二月初泄出,“里根特使秘密访华”一度占据各大报纸专栏。美国国内揣测很多,奇怪的是台北方面反应相对克制,也许是早收到她的电话。值得一提的是,1987年台湾宣布开放探亲,推动力量之一就是陈香梅频繁穿梭传递的善意。外界如何评价,她很少回应,只笑道:“做该做的事,少说就好。”
1989年冬,她又带美国国际合作委员会考察团访京。这一次,邓小平未能亲自出面,却特地让女婿张朋园在钓鱼台设宴。席间,张朋园举杯:“邓老说,亲戚还是亲戚,情分不能淡。”简短一句,为昔日那句“肥仔的亲戚”再添注脚。
往后日子,陈香梅来华频次减少,却始终关注两岸往来。2005年汶川赈灾,她联合几家美企捐出大量医疗设备。接受媒体采访时,她保持一贯低调:“没什么高论,帮一把是一把。”
2018年3月30日,华盛顿清晨。93岁的陈香梅安然离世,床头摆着那本《红楼梦》古本,书页夹着一张泛黄照片:1944年的昆明,陈纳德与她肩并肩站在P-40战机前。照片背后只有一句英文:“Another Spring”—再来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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