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注射器、输液器、留置针等临床常用的低值耗材，能成为商业贿赂的“重灾区”。1月15日，国家医保局通报了“慈某龙行贿案”，揭开了一段藏在输液器背后8年的“百万回扣”利益链条。
这份判决书揭露了医疗行业的特殊“受贿”现象：集体受贿。
2012年-2020年期间，正值慈某龙在山东威高集团医用高分子制品股份有限公司昆明销售分公司担任业务员，期间向普洱市人民医院总会计师、财务部主任刘应文，普洱市人民医院放射科主任靳勇，普洱市人民医院眼科原护士长张佳英，共贿送了人民币现金超39万元，美元现金9900元，200克商品金条一块。
如果说这些稀松平常，那么2012年-2019年期间，慈某龙还向普洱市人民医院20个内设科室的负责人送上了医用耗材销售回扣现金超119万元，就比较特殊了。这些钱没有流入负责人自己的口袋，而是科室所有医护人员“共享”了，变成了“科室开支”和“在科室护士之间分发”。
这种典型的集体行贿，在医疗反腐中属于最难打击的一种。从判决书披露的细则看，这样的行贿方式覆盖面太大，让收款者一人承担受贿责任显然不当，让科室所有医护人员都担责也不合适，而且这种资金流向难以确定，受贿者一般能逃脱法律惩处。
国家医保局披露这样的案例，表明已经想到办法整治这一类看似“法不责众”的受贿方式：针对行贿者采取法律措施。在该案中，行贿者收到了严厉处罚，慈某龙的行为分别构成行贿罪、对单位行贿罪，依法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20万元。
百万回扣利益链，浮出水面
这起案件背后涉事方，是威高股份与普洱市人民医院。
山东威高集团医用高分子制品股份有限公司2004年在港股上市，股票名称威高股份。公司主要就是靠做不起眼的打针、输液类产品撑起来的，从2015年起连续九年被列入中国企业家协会等发布的“中国500强企业”，是国内著名医用耗材生产商。普洱市人民医院是当地有名的公立三甲，开放床位2300张，2025年政府拨款预算超亿元，的确是一块“肥肉”。
注射器、输液器、留置针是临床中常见的医用耗材，很便宜，但其中大有利润空间可图。
涉案的2012年-2020年期间，中国还没有大范围展开低值耗材集采，甚至连挂网采购都只有少数省份在做。大部分医院的低值耗材采购不走招标，而是采取和供应商一对一订货的模式。虽然这些产品单价不高，但实际上一家医院各个科室都要用到注射器、针头这样的耗材，采购总额加起来并不小。
普洱市人民医院是三甲医院，收治患者数量多、重症患者比例较高，2023年，云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官网就曾披露辖区内，仅三级医院的入院人次达到了449.9万人次，对应的低值医用耗材市场规模可见一般。
况且一些高级的低值耗材，价格也不算低。健识局了解，2020年威高股份曾中标山西省太原市的第一批低值耗材集采，其中的精密输液器根据不同规格标准为3.35-5.3元一支。按照太原日报披露的中选产品62.5%的价格平均降幅，很容易测算出，集采前威高股份在山西地区的精密输液器挂网价格为9.41-14.13元。
总金额高，可能还不走招标采购模式，这给了一些企业可钻空子的机会。因为没有很严格的比价竞选过程，低值耗材的定价也比较随意，而且医院拥有相对自由的采购决策权，这就留出巨大的灰色空间，给了慈某龙从中斡旋的机会。
法不责众？
清剿单位受贿监管灰色地带
慈某龙的行贿名单，覆盖了医院的财务、放射科、儿科、重症医学科等近20个核心科室，人员既包括掌握货款结算权的总会计师，也涵盖直接决定耗材使用量的护士长群体。不再只瞄准医生，而是将科室利益与产品销量深度捆绑，从一线医务人员到科室进行“围猎”，慈某龙累计行贿超119万元。
从金额来看，儿科收受回扣最高。据资料显示，2012年-2018年，慈某龙分7次向普洱市人民医院儿科护士长万丽、刘换英等人支付回扣40万元现金、面值50元的超市购物券500张，以感谢他们科室使用威高公司的静脉留置针等医用耗材。此外，感染科、重症医学科、手术麻醉科也分别受贿13.2万元、4万元、10万元。
国家医保局通报这一行贿案件的目的就在这里：以上涉案科室都将回扣用于“科室开支”或“全员分发”。这该如何打击？
实际上，不少医院拿类似行贿款当成医务人员的“额外津贴”，形式可能是企业组织科室会后给医生的听课费、讲课费；也可能是普洱医院那样，拿到贿金后全员发放。这就将医务人员的个人腐败转化为集体违规，很难实际开展打击。
在不少案例中，类似受贿行为被查处后，如果行贿者手里有账本，官方一般会给医务人员一个廉政账户，让他们自行上交收到的贿金；如果没有账本且年深日久，可能只会要求医务人员上交固定数额的金钱，如每人交一两万，实际是法不责众。
而这一次的处置结果让人眼前一亮：处理不了受贿的，还处理不了行贿者吗？根据《刑法》规定，涉及行贿罪，行贿人将根据行贿数额和情节，面临相应刑罚，包括有期徒刑、罚金等。慈某龙依法受到了严惩。
集体受贿案件不再止步于法不责众，这是今后的医疗反腐新思路。
撰稿丨苗苗
编辑丨江芸 贾亭
运营｜廿十三
插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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