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林白六十七岁。银发,常戴墨镜,人很瘦,动作却挺利索。
在北京朝阳公园,她拿着球,对着篮筐一投一投。也玩飞盘,掷飞镖,走得快,摄影师在后面得小跑着跟。
在舞室,她学街舞。看两三遍动作就能记个大概,再练几遍,整支舞就能连起来。她嫌自己太瘦,每周吃一两次羊肉,在家做平板支撑,状态好时能撑过三分钟。
去年,她特地去长江里游了一回,就当给《一个人的战争》发表三十周年,自己办个纪念日。
最近,她出了诗集《身体的雷霆》,新长篇也在写,她说,我今年还徒步,还能骑行,还能泡到长江里,我还能写这么大的长篇《北流》,
林白近期
人的生命,就那么短,你一听别人的规矩,什么都不敢做,那这一辈子就有点冤,做过一次 MBTI 测试,结果是 ISFP,探险家。
她愣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也对,很多事,都是一咬牙,一咬牙走了黄河,一咬牙学了街舞,又一咬牙去游长江。
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很难把她和九十年代那个被骂到失业的《一个人的战争》作者,一下子连起来。
但把她走的路,和她写过的那些小说放在一起看,就是同一个人,在打一场很长的一个人的仗。
她不爱端着。见面时通常就说一句,我是林白,广西北流人,写一点东西。
一九五八年,她出生在广西北流
父亲在她三岁时去世,母亲在妇幼保健站当医生,经常下乡,一走十天半个月,她从小住在防疫站和妇幼保健站一块的院子里
窄窄的天井,屋里是怀孕的女人,床上是红红皱皱的小孩,她最怕的是楼上的阁楼,有一阵子,
那儿堆满了教学模型,女性生殖器,卵巢,输卵管,子宫,还有大腿、手臂一类的模具,乱放在角落里。
她天天路过,一开始好奇,后来就看腻了,她说,估计全世界没几个人,从小就对着一堆生殖器模型长大。
也因为这样,她很早就知道,身体就是那样,没有神秘,也谈不上羞耻,真正吓她的是晚上,
保健站一黑,走廊里有风声,有脚步声,有说不清的动静,她心里很清楚,天一擦黑,就得老老实实躺床上,不然整栋楼都在吓人。
母亲常不在,她从小就有那种“靠自己”的感觉,于是开始自言自语,自己给自己讲故事,慢慢就更习惯待在脑子里,对外面反而更怕一点。
高中毕业,她和那一代很多城里孩子一样,下乡插队,春天插秧,秋天割稻,修水利,挑土挖渠,活都不轻。
她说,那几年脑子里最响的一句话,就是怎么离开这块地,她开始写诗,往各地报刊投,想得也挺简单,
要是有一天真能写出来,说不定命能拐个弯,有一次,她投给《广西文艺》的诗被选中,还被叫去南宁改稿,不久就发表了。
广西电影制片厂的人看到了那几首诗,想把她调去做编剧,差一点,她就直接进了电影厂。
同一年,更大的门开了,1977年,高考恢复,她参加了那一届,最后在县里考了文科第一,被武汉大学录取。
那年,十多年压着的人都往一个窄门挤,她是少数挤进去的之一,在武大,她学图书馆学,古籍整理、版本学这些课,她勉强考个六十多分过线,心里惦记的,还是写东西
毕业后,她被分到广西图书馆工作,后来去了广西电影制片厂,再后来,调到北京《中国文化报》,当记者,做编辑。
白天上班,晚上写诗写小说,她很早就在心里放了一句话,不管在哪儿,我还可以写小说。
一九九四年,她三十六岁
那一年,《一个人的战争》在《花城》上发表,她现在回想,写的时候其实也没想那么多。
有一天,写下了开头那句,女孩多米犹如一只青涩坚硬的番石榴,后面就顺着写了五个月,手稿干净,几乎没怎么改。
小说里,她写一个在防疫站长大的女孩,写自己的身体,写感觉,写欲望,写那些平时不怎么被正眼看的东西。
她当时没把这当什么“挑战”,也没想着要当先锋,就是觉得,这些是我真切感受到的,那我就写。
九十年代初的小说圈,还主要在讲大时代、大集体,个人身体经验,尤其是女性视角,很少有人写,她这一部,一下扎进了缝里。
《花城》出了之后,甘肃人民出版社要出单行本,她怕封面做得太俗,就在北京请人设计了一个,自己掏钱寄过去。
真正出版时,她发现封面被换了,变成一张很容易让人往“春宫图”联想的照片,书名也成了《汁液》,地摊上卖得飞快,很多人当成情色小说买。
她拿到样书,心里别扭,但也说不清,只能自己在家窝着生气,紧接着,是各种批评。
《中华读书报》上有文章点名批《一个人的战争》,说这种写法在败坏风气,还把赞同这本书的老师一起骂了。
那篇一出,很多人跟着骂,有出版社已经和她签了再版合同,看风向不对,也悄悄停掉了。
她才真正意识到,那本她写得挺顺、以为就是“一部小说”的东西,在不少人眼里,是极难接受的。
这些风波,很快落到现实上,1990年,她进《中国文化报》,1996年,副刊部不要她了。
她去问原因,没有人说清楚,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表面上是“有名作家”,实际上没有一份安稳工作。
她去别的单位应聘,对方一听名字,客气几句,最后就不提了,那几年,她高度焦虑,经常夜里醒着,脑子里转房租、孩子、稿费,心里的那块结越想越死。
她说,《说吧,房间》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一口气写出来的,小说里,多米被解聘,去深圳找工作,四处碰壁,又回到北京。
她写了一句,很多人记得,求职的过程,是一个人变成老鼠的过程,她自己说,那基本就是她当时的感觉。
真正把她从屋里“翻”到外面去的,是那次走黄河
大概2000前后,中国青年出版社搞“走黄河”的活动,请几位作家沿着黄河做田野考察,出路费,配笔记本电脑,要求一路记日记,回来写一本书。
对那时的她来说,这条件挺诱人,一边要养娃,一边又想透口气,她报名,拿到两万块钱、一台笔记本和一堆露营装备,东西到手,人反而有点后悔。
她是那种打个电话都要酝酿半天的人,要跟一群人走几千公里,还得不停跟陌生人说话,一想到就紧张。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只好一咬牙,真上路,沿着黄河,她在村子里挨家挨户问,你们家有几口人,种多少地,谁出去打工,冬天吃什么,夏天靠什么过。
她看到很多家庭过得比自己难多了,她说,自己的那些委屈,放到那些日子里,看着就没那么大了。
更重要的是,她被迫开口,学着跟各种人聊天,慢慢不再那么怕说话,回北京不久,又有一个人闯进她的生活。
亲戚木珍,从广西老家来北京,在她家做家务,木珍是典型农村妇女,人爽快,爱笑,嘴也不停。
一边忙,一边讲乡下的事情,谁打麻将吵
架,谁红白喜事上闹笑话,谁在地里偷偷谈恋爱。
以前,她是那种闷在书桌前的人,木珍一来,家里一下子多了很多“别人的生活”,她听着,觉得新鲜,也觉得这些东西有劲。
她开始把这些聊天记下来,事后整理成文字,后来就有了《万物花开》和《妇女闲聊录》。
在那两本书里,她不再只写一个女人的房间,她写王榨那样的乡村,写大头,写那些在村子里打牌、种田、办酒席的人。
她说,早些年觉得文学第一,生活第二,到了《妇女闲聊录》,生活已经排第一了,从那之后,她写作的视野真正打开了,再往后,她开始一趟趟回北流。
回去看小时候住过的防疫站,看旧街,看大容山,见当年的同学亲戚,听他们讲自己这一辈子是怎么过的。
她发现,不管走到北京、走到武汉,起点还是那一块地方,她用了差不多十年,写成了六十万字的《北流》。
那本书以家乡命名,写叫李跃豆的一个女孩,从童年到成年,把两家的家族史和北流的变迁缝在一起。
评论里说,《北流》是她的集大成,是给北流写的一部文学县志,她自己更简单,写完才真正明白,北流就是我的本质。
5
如果说,前三四十年,她主要是在纸上跟自己较劲,这十几年,她干脆把身体也拉出来,再活一遍。
她小时候就爱下水、爬树、翻墙。那时候觉得三十岁已经很老了,现在六十多岁,她发现,
真的活到这一段,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她说,五十多岁以后,那种野蛮的劲慢慢又被唤醒了。
有时候看到一堵不太高的墙,她脑子里还是会闪一下,过去我能翻,现在要不要试试。
2022年,她住的楼建了个业主群,群里有个教跳街舞的老师,经常发视频,她看了几遍,心里犯痒,就给老师发消息,问能不能单独教她。
后来,就在楼下找了一块有玻璃、有灯光的地方,一对一上课,她跳舞的时候,穿紧身短上衣配黑裤子,扎起头发,戴着墨镜,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她本来就爱看人打篮球。高中时候宁夏女篮来学校集训,她每年都去看。那时没机会自己上场,现在就拿个球在公园里试试手感。
她怕强光,不戴墨镜眼睛会难受,所以很多年出门都戴墨镜,她没把这当打扮,只觉得这样舒服。
2022年,有个华语文学奖请她当评委,颁奖那天,她也没特意换正式套装,就穿着那套跳舞的衣服去了。
现场有媒体,有时尚杂志的人,有人看着她,说挺有味道,把她拉去拍了几张照,后来上了《风尚志》。
那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这些年习惯的穿法,在旁人眼里,是时尚,她说,我不觉得是在追什么潮流,我就是觉得这样才是我。戴上墨镜,大方一点,到老了还是酷一点比较好。
谈到“规矩”,她挺直接的,人的生命就这么一点,如果什么都由规矩、由别人眼光来决定,那太浪费。
跟年轻女孩聊天时,她也会提婚姻和生育,不是劝人别结婚,而是说,慎重点想这件事。生了孩子,自我会被削弱很多,这是现实,得先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
她自己的底牌,其实一直没变,不管摔到哪一步,她心里总有一条路,写小说这件事,还在自己手里。
上不了大学那阵,她这么想,在广西图书馆混得没意思那阵,她这么想,在北京下岗、在家带孩子、心里打鼓的时候,她还是这么想。
现在六十多岁回头看,她也会有一点自我怀疑,说不定当年哪一步可以走得更好,不过转念一想,
我已经比当初以为的,活得有劲多了,她已经不太在意别人给她安的那些标签,“女性主义写作”“私人化写作”,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有没有把那些总在心里兜圈子的东西写出来,那些女人,那块小城,那条河,那些不太被看见的日子。
反而是到了这几年,她越来越认可自己是个女人,觉得女人比男人更耐折腾,也更丰饶,可能性更多,是挺神秘的一种存在。
在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里,她骑着车,看着路边,忽然说了一句,现在是我的黄金时代啊,黄金时代到得有点晚,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笑着的,六十七岁,她还在写长篇,还在跳舞,还在投篮,还在翻书。
那个在妇幼保健站阁楼下,对着一堆模型长大的小女孩,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纸上,写自己的一个人的战争,也写那么多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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