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5日,丰润县杨家铺烈士陵园上空细雨不断。杵着拐杖的任远盯着碑文许久,低声吐出一句:“还能记住的名字越来越少了。”一句平常的感叹,把在场几个年轻护林员听得直发愣——谁料这位七旬老者,竟是当年杨家铺突围战里唯一被俘后又逃出的冀东特工。

要理解任远的这句喃喃,得把时间拨回三十九年前。1944年10月16日,冀热边区特委在丰润皈依寨结束了一场关系“减租减息”和冬季反扫荡的重要会议。八百余名党政军干部分散夜行,打算依次转移。大雾、夜色、疲劳,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却也给潜伏的独立混成第八旅团创造了可乘之机。

午夜十一点,特委组织部长周文彬与任远还在杨家铺西头讨论情报联络。两杯开水刚喝完,村外土墙突然溅起碎泥——三八大盖的枪口冒了火。警卫员推门冲进来大喊:“鬼子进村啦!”这短短两句话,是那场恶战的唯一正式“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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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并非仓促闯进。10月15日晚,日军已在滦河铁路沿线俘获侦察班长一名,缴获了三级干部会议的行程草图。独八旅团统共三千余人,分三路临夜潜行,企图“一锅端”冀东首脑机关。那是当年冀东根据地最集中的一次领导层聚会;对日军而言,情报价值堪比整编师番号。

拂晓时分,枪声由西向北蔓延。周文彬先派侦察员盯西面火力,又让刘景余连长组织人员向马蹄山口撤离。不到二十分钟,侦察兵摔着泥赶回:“东城山也冒敌影。”包围圈已成合围态势。周文彬当机立断:“毁文件,轻装突围!”一句话,数十本电码本、联络簿当场付之一炬。

突围路线最先定向北。丁振军率四连担任后卫。可刚摸到半山腰,丁振军额头中弹,倒下前仍高喊:“冲出去就是胜利!”附近战士哽得说不出话,只能把子弹一梭梭地泼向山谷。后来回忆录里写到这一幕,许多人只用两个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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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势狭窄,敌人不断压缩火网。周文彬带机关干部占领毡帽山制高点,试图依托地形组织第二次突击。刘景余拎着轻机枪,第一个滚下坡,他朝身后喊:“保首长!”随后闯进浓雾。雾里火光忽闪,伴着咔嚓的枪栓声,像是在撕布。

半小时后,连长返身再找周文彬,却发现首长已在乱石后倒地,右手仍握着缴获的三八枪。活口说,周文彬最后射倒三名日兵,子弹打光才被流弹击中。

另一侧,宣传部长吕光与爱人刘俞芬扶持着向北沟移动。不料刚走出十多米,枪弹横扫过来。吕光两次试图站起,被爱人按住肩膀。他扭头只说了句:“别管我。”随后两人再没动弹。

任远在突围中双臂中弹,昏厥后被俘。押送途中,他把口袋中的情报本撕碎吞下。有人问他疼不疼,他咬着血泡回答:“能吞下去就不疼。”短短九个字,后来成为冀东情报线“硬口供”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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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杨家铺枪声渐息。统计下来,720名干部参会,120余人突围成功,430余人牺牲,150人被俘。聂荣臻得知此情报,当夜在晋察冀军区批示:“华北抗战以来最惨重之一役。”批示后半页空白,据说是无法再写字。

1945年2月,任远被地下党营救出狱,同年春返冀东重建联络网。再次走过杨家铺,他俯身抓了一把泥巴,很久才放下。旁人问他想什么,他只说:“这里埋着四百多双行军鞋。”

1954年,当地政府修建杨家铺烈士陵园,把周文彬、丁振军、吕光、王少奇等百余烈士集中安葬。开馆那天,十里八乡的乡亲自发挑水扫地,石碑前挤得满满当当。老人们对孩子嘱咐:“记住这些名字,别念错一个。”

值得一提的是,杨家铺战斗之痛,不只在数字,更在损失的骨干层。周文彬36岁,丁振军31岁,卢少奇33岁,他们正是熟悉群众路线、掌握敌情动向、能坐又能打的“一线指挥—政工”复合型干部。冀东根据地此后用了整整一年才补齐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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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县志曾有一句评语:“此役虽败,其烈火烧尽敌未尽之心。”意思是说,日军本想借此战瓦解冀东,但是次年上半年,他们反而在冀东遭到游击队接连伏击。很多老兵谈起这段,都摇头感叹:日军摸到情报,却没料到“杀敌一千,自折锐气”。

杨家铺之殇并未被尘封。1964年华北军政大学举办抗战口述史座谈,任远受邀作报告。临结束时,一名学员提问:“如果再来一次,能否减少损失?”任远沉默片刻,答得极轻:“情报线再细一点,撤离的纪律再严一点,可惜历史没有重来键。”

雨停了,陵园里草木冒出新芽。任远撑伞离去时回头望了眼墓碑。碑座旁刻着一句话——“先烈身后无名利,惟愿山河得清宁”。光影落在花岗岩上,仿佛那年拂晓前的薄雾,又像永不熄灭的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