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春,伍修权打开抽屉,翻出一张已经卷起边角的黑白合影。照片里,他和几名老战友并肩站在延河边,身边那位笑容温婉的女子,正是三十四年前病逝的张毓兰。片刻沉默后,他把照片小心收好,随后与现任妻子徐和一起踏上探望昔日同袍的旅途。火车穿过三晋平川时,车厢外的景色与当年长征路上的山河重叠,他却没想到这趟探亲会引出一段尘封已久的误会。
两天后,车站的汽笛声还在回荡,伍修权已站到老战友家门前。门刚推开,女主人愣住,把目光从他身上一扫,停在徐和脸上,又扫回自己丈夫的脸上,脱口一句:“咋换老婆啦?”一句问话,客厅里空气瞬间凝固。几十年前结下的闺蜜情,让她第一眼就发现徐和并非旧相识。伍修权轻轻摇头,只留下一句解释:“毓兰在一九四八年走了。”短短十字,让老战友夫妇沉默良久,往事随即翻涌。
将时间拨回到1937年延安,张毓兰因为在边区邮局工作,被上司撮合与时任秘书长、比她年长十岁的伍修权相识。两人生日竟是同一天,这个巧合让他们在窑洞里一拍即合。战争年代的婚礼极简,一张红纸写着“成婚”两字,几位战友作证,便算完事。翌年六月,大女儿曼曼降生,抱娃骑毛驴去延安报到的场景,如今回想仍带着几分苦中作乐的味道。
随后是第二个孩子天福、第三个孩子望生接连到来。在枪炮和缺粮之间抚养三个幼子,对任何一位母亲都是天大的考验。1941年春,伍修权奉命返回延安,他和张毓兰决定留下还不会说话的天福,由罗扬实夫妇代养,改姓罗以保安全。此后数年,夫妻俩把这份牵挂压在心底,从未对外声张。
1946年底,伍修权急赴北平给患肺结核的妻子寻医。然而药品匮乏、营养不足,加之她依然坚持照顾两个孩子,病情恶化无可逆转。1948年初,在哈尔滨郊外的简陋屋舍里,张毓兰仅用微弱的声音交代:“你坐过来,再看看我。”这一句成了诀别。她年仅三十岁,没等到黎明的炮声宣告解放。
妻子离世后,伍修权全身心投入工作。外人只见他在总参谋部会议上条分缕析,却不知道深夜他常独坐窗前,望着江北的灯火发呆。孩子们由机关干部轮流照看,家里愈发像临时宿舍。组织上考虑到他的实际困难,提议介绍翻译徐和。徐和在大连情报单位任职,无论年龄、阅历还是文化程度,都足以担当母职。相识一年,二人结合,她又给家中添了小女儿,伍家的“五朵金花”至此成型。
徐和为人厚道,对前妻遗孤毫无偏见。每逢清明,她会亲自整理鲜花,引孩子们去墓前敬上一束黄菊。正因为这种态度,伍修权才能卸下心理负担,继续承担更繁重的外交与军事任务。1955年授衔时,他是少将军衔,罗姓长子已经入军校,后来成长为将门之后的一名中将。外界却常把并无血缘的伍绍祖误当成他儿子,这份错位的“缘分”,倒也成了将领圈里的茶余笑谈。
回到1982年的餐桌,女主人端上一盘家常莜面,尴尬终于散去。她笑着感慨:“有人嫌老伴老了没文化,就另找年轻的。看样子,你可不是那号人。”伍修权举杯,目光落在坐在一旁的徐和,她正与老友交换烹饪心得——恬淡、平常,正是他晚年的安稳所系。
值得一提的是,那趟探亲回来后,伍修权把那张旧合影重新装框,挂在书房门侧。照片左下角,他用铅笔添了三行小字:1938—1948,毓兰,十年风雨,未能同看新中国的朝阳。他没有再提及换妻的误会,也从未向孩子们施加任何择姓的要求。对他来说,对旧人保有敬意,对新人给予信任,已经是那个年代里一个将领能给家人的全部温柔。
后来,徐和陪伍修权走过了漫长而平静的晚年。军队体制改革、对越自卫反击、国际军事外交等重大议题频繁更迭,但在北京西郊那间并不奢华的小院里,只需推开书房门,就能看见两代母亲留下的细碎痕迹:一份1941年的路条、一支罗家赠送的银钢笔、一张1990年全家福。而每当亲友来访提起“咋换老婆啦”这句玩笑,伍修权总是一笑置之,仿佛一切尘埃早已落定,唯有历史热风依旧吹拂,不紧不慢,诉说着那代人无法回避的烽火与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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