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8月12日深夜,上海霞飞路电灯昏黄,三辆挂着军统牌照的吉普车急停在一栋旧式洋房前,十几名便衣推门而入,几分钟后便押出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人——陆久之。街角的雨棚下,有人低声嘀咕:“那可是少将哎,怎么被铐走了?”没人回答,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陆久之身份特殊。表面看,他是国民党第三方面军少将参议,商界名流,早稻田大学毕业;暗地里,他刚把面向日本战俘的《改造日报》做得风生水起,与左翼作家频繁互动。纸面文章触及“反军国主义”“民族和解”,在高层眼里有些刺眼。于是,中统特务决定先下手为强。
当晚抓捕指令来自南京,理由冠冕堂皇:涉嫌“宣传赤化”。真正让特务兴奋的,是能顺便敲打背后的汤恩伯。汤恩伯是蒋介石的黄埔嫡系,正筹划江防布置,他与陆久之交情深厚,开设《改造日报》也是他点头放行。抓人,无异于打汤的脸。
拘押地选在陈果夫的旧别墅,外人难以靠近。第二天上午,南京听到风声。陈洁如与蒋瑶光母女慌忙打电话求助,“只有老先生能救他。”电话另一端沉默良久,蒋介石吐出一句:“我来处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私人场合用“女婿”二字替陆久之撑腰。
特务头子张道藩得到指示,立刻放软姿态,却仍不敢轻易放人,生怕背黑锅。蒋介石干脆飞抵上海。机场短暂会面中,他语速极快:“人是我的,别再动他。”张道藩赶忙唯唯诺诺。当天傍晚,陆久之被送回家,还带着没解开的手铐印。
陆久之被捕,看似偶然,追根究底,与他复杂的个人轨迹有关。江苏常州望族出身,父亲陆翰当过辰州知府、孙传芳的军法处长,家族光环耀眼。少年陆久之却讨厌官场,十八岁跑去上海宝承纱厂当工人,为的是“摸一摸底层的脉搏”。1926年,他被周恩来吸收为上海地下总工会联络员,从此游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一面是镁光灯下的国府少将,一面是暗线里的情报员。
正因长期潜伏,他的私生活拖到四十出头才定下来。1945年冬,汤恩伯秘书长夫人周安琪牵线,让他结识蒋瑶光。蒋瑶光是陈洁如收养的女儿,曾有一段被日本间谍抛弃的婚姻,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窘迫。陆久之不介意年龄差和负担,两人迅速确立关系。陈洁如见女婿温文尔雅,干脆把蒋介石当年佩戴的金表作为聘礼。婚后,陆久之因此多了一顶“蒋家女婿”的帽子,外界既羡又疑。
“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多年以后,陆久之回忆婚事时,总这样提醒采访者。事实上,他未曾利用这层关系谋过一寸私利——筹办《改造日报》向汤恩伯报备,资金也来自缴获日俘财物。他自信内容堂堂正正,没想到触怒中统。
1947年春,《改造日报》举办“反战座谈”,郭沫若、茅盾先后发言;版面上印着“和平、民主、团结”八个大字。中统情报员在简报里重重画了红线。半年后上层批示:“立即查封,主事者严惩。”于是便有了前文的深夜抓捕。
蒋介石将人保出,表面息事宁人,实则让汤恩伯狠狠挨了顿批。汤恩伯恼羞成怒,派人对陆久之下逐客令:“报馆关,你也该走了。”陆久之拱手告辞,借机淡出公众视线。可他并未闲着,利用与日本海军旧识之便,设法弄到大批蜡烛、布匹、医药,偷运至华东解放区。上海滩行商多嘴杂,却没人敢细问这位“少将先生”在忙什么。
1948年秋,陆久之又得到上海城防工事的最新蓝图,辗转托地下交通员传送北方。午夜里,他把图纸卷好,塞进涂有凡士林的空酒桶,顺黄浦江漂向吴淞口,小船接应后直奔胶东。半年后,解放军百万雄师渡江,这份蓝图派上了大用场。
同年冬天,他最后一次拜访汤恩伯,劝其“别死守上海,给兄弟们留条活路”。汤恩伯先是沉默,继而摆手:“久之,你以后别来了,委员长就在上海。”一句话,劝降彻底无果。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城门打开时,陆久之站在人群中,默默望着那座被战火熏黑的外白渡桥。他没有举旗,也没有演讲,转身钻进弄堂,很快便消失在人海。
新中国成立后,因“蒋介石女婿”背景,他的审查反复拉扯。1965年,上海市文史馆发来特聘函,才算给予正式身份。1996年,上海市委确认他自1926年起即参与革命工作,功绩予以肯定。
百岁那年,他接受口述史访问。记者好奇追问蒋介石是否真正认可过他。“他只说过一次‘人是我的’,那就够了。”老人抿一口清茶,似笑非笑。对于晚辈好奇的“长寿秘方”,他随口答:“遇事别急,七分素三分荤,多走路,别跟自己过不去。”话音落下,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这位历经风雨的老人——有些人,注定要在两条平行的时空里各行其道,却终究改变了时代的走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