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伟打来的。

“喂,老婆,在忙吗?”

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一个头两个大。

“说。”我言简意赅,连眼皮都没抬。

“那个……我爸七十大寿,下下周,你……安排一下?”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像被瞬间冰冻。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模糊,扭曲成一张张虚伪的笑脸。

周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知道我不喜欢回去。

不喜欢,是多么委婉的词。

我应该说,我恨。

我恨那个被称为“婆家”的地方。

“知道了。”我听见自己冷冰冰地回答。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在胸口,二十年了。

远嫁二十年,孩子生了两个,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小学。

在外人眼里,我家庭美满,事业小成,活得光鲜亮丽。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年那一次或者两次的“回婆家”,就像一场必须去赴的审判。

审判我的,不是公婆。

是我的大姑姐,周敏。

周敏,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就是一根刺。

一根扎了二十年,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刺。

她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自卑来源。

她像一面镜子,永远照着我的不堪、我的狼狈、我的“外地人”身份。

周伟总说:“我姐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没恶意的。”

呵呵。

天下所有的“没恶意”,都是给施暴者最好的借口。

我开始在网上订票。

高铁票很难抢,绿皮火车要晃一天一夜。

每次回去,都像一次长途迁徙。

把我们在这个城市的生活,连根拔起,打包,搬运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去。

周伟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我爱吃的榴莲。

他总是这样,知道自己理亏,就用物质来补偿。

“老婆,辛苦了。”他把剥好的榴莲递到我嘴边。

我没张嘴。

“别这样,就回去几天,爸七十大寿,我们做儿女的,应该的。”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永远和我隔着一条银河。

“周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我知道,路远,累。还有,你跟我姐……有点合不来。”

“有点合不来?”我冷笑一声。

“周敏是把你按在地上摩擦,然后告诉你,地上凉,别感冒了。”

周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林岚,你怎么说话越来越难听了?她是我姐。”

又是这句话。

她是你姐。

所以她对我所有的伤害,都应该被原谅。

所以我就活该忍气吞声。

我不想吵。

每次因为这个事吵架,最后都是我输。

因为我没办法让他感同身受。

就像你永远无法跟一个没被淹过的人,描述溺水的窒息感。

我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给公婆的,给大姑姐一家的,给七大姑八大姨的。

每一样礼物,都像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我的心上。

买贵了,周敏会说:“哟,嫂子真是发大财了,在我们这小地方摆阔气呢?”

买便宜了,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然后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说:“嫂子,以后别买这些了,浪费钱。你看这料子,我们这儿都没人穿。”

我女儿依依推门进来。

“妈,又要回奶奶家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和我如出一辙的厌烦。

“嗯,外公七十大寿。”

“哦。”她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那姑妈肯定又要把我和表哥比了。”

我儿子淘淘冲进来,兴奋地喊:“回奶奶家!可以放鞭炮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子还不懂。

在他眼里,回老家意味着无拘无束的田野和热闹的亲戚。

他还不懂,那热闹背后,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和人情冷暖。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我们一家四口,拖着大包小包,像逃难一样。

高铁上,周伟和淘淘兴奋地看着窗外,依依戴着耳机听歌,假装全世界都与她无关。

而我,从坐上车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漫长的心理建设。

我想起第一次见周敏。

那是我和周伟谈恋爱,第一次去他家。

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菜市场挑拣一颗白菜。

“就是你啊。”她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听说你家是南方的?那可够远的。我们这儿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嫁那么远呢。”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周伟夹菜。

“多吃点,看你在外面瘦的。还是家里的饭养人吧?”

她全程没和我说几句话,但每一句话,都像在宣示主权。

告诉我,周伟是她的弟弟,这是她的家,而我,是一个外人。

后来我们结婚了。

远嫁而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周伟是我唯一的依靠。

周敏作为本地人,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的“指导员”。

我们买房,她说:“你们年轻人没经验,我帮你们看。这个地段不行,那个户型不好。”

最后,她帮我们挑了一个离她家只有两条街的小区。

美其名曰:“离得近,好有个照应。”

我装修,她说:“嫂子,你那审美不行,太小家子气。听我的,这样装才大气。”

结果,我家装得和她家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怀孕了。

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来我家,那是她的二胎。

她摸着我的肚子说:“你看你,肚子这么小,肯定没营养。我怀我儿子的时候,四个月就比你现在大了。”

她给我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全是她认为“有营养”的食物。

很多东西,我根本不爱吃。

周伟说:“我姐也是为你好。”

我忍了。

孩子出生后,战争升级了。

她抱着我刚出生的女儿,皱着眉头说:“怎么这么瘦小?像只小猫似的。我儿子出生的时候,七斤八两呢。”

“女孩子,眼睛怎么是单眼皮?像你。我们老周家可都是双眼皮。”

月子里,她天天来。

指挥我妈,也就是她口中的“亲家母”,该怎么带孩子。

“亲家母,尿布不能这么换,会红屁股的。”

“哎呀,辅食怎么能给孩子吃这个?没营养。”

我妈一个在老家带大了我和我弟两个孩子的女人,被她说得一无是处,只能尴尬地站在一旁搓手。

我终于忍不住了。

“姐,我妈带大了我们,有经验。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

“嫂子,你别多心。我这不是怕你们年轻人不懂嘛。时代不一样了,带孩子也要讲科学。我可是看了很多育儿书的。”

说完,她从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科学育儿大全》,放在我床头。

“送你了,多学习学习。”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无知、落后、不配当妈的傻子。

高铁到站的提示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站台上,周敏一家人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老公,在当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当个小领导,挺着微凸的啤酒肚,一脸官样的微笑。

她儿子,比我女儿大一岁,穿着干净的校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一个完美的、标准的中产家庭。

“哥,嫂子,你们可算到了。”周敏笑着迎上来。

她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我们一家。

落在我的牛仔裤和T恤上时,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落在依依的耳机上时,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依依,怎么见了姑妈也不打招呼?在听什么呢?”

她说着,就要去摘依依的耳机。

依依触电般地躲开了。

“姑妈好。”她冷淡地喊了一声。

周敏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她老公出来打圆场:“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走走走,上车,你妈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呢。”

车是她家的,一辆二十多万的合资SUV。

每次回来,都是他们来接。

周伟总说:“你看我姐多好,每次都来接我们。”

我心里想的是,她不来接,怎么有机会展示她的新车,怎么有机会在路上不动声色地盘问我们一年的收入和支出呢?

“哥,你们那车……还没换?”周敏状似无意地问。

我们家开的是一辆十万块的国产车,开了七八年了。

“没,还能开。”周伟打着哈哈。

“也是,你们在大城市,开销大。不像我们这小地方,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我们定义为“在大城市苦苦挣扎”,而他们,是“在小地方安逸富足”。

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里的街道,比我们那个城市要窄,楼房要旧。

但是,在周敏的嘴里,这里却成了天堂。

一个充满了人情味、生活安逸、幸福指数爆表的天堂。

而我们生活的那个一线城市,则是一个冷漠、压抑、充满了焦虑和内卷的地狱。

到家了。

一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饭菜香和老房子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婆婆在厨房里忙碌。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妈,我们回来了。”周伟喊道。

公婆脸上露出笑容,那种见到久别重逢的儿子的,真挚的笑容。

然后,他们的目光转向我。

“小岚也回来了。”

客气,疏离。

二十年了,他们还是叫我“小岚”。

而周敏的老公,他们亲切地叫他“小王”,或者直接叫“女婿”。

晚饭很丰盛。

婆婆的手艺很好,这是我唯一不讨厌婆家的地方。

饭桌上,成了周敏的个人秀场。

“爸,这是小王特地托人给您买的茶叶,正宗的西湖龙井。”

“妈,我给您买了件新衣服,您明天寿宴穿,保证好看。”

“对了,哥,我给你们订的酒店,就在办寿宴那家,四星级的,你们住着也舒服。”

她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

显得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儿媳妇,除了带了点不一定合人心意的礼物之外,一无是处。

“嫂子,你们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啊?”她终于把话题转向我。

“请了五天假。”我淡淡地说。

“五天?那可有点短。我们单位,年假都有十五天呢。你们私企就是这样,压榨员工。”

我是一家外贸公司的部门经理,我的年假,比她只多不少。

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但我懒得解释。

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她都有下一句等着我。

如果我说我年假多,她会说:“那你们肯定很清闲吧?不像我当老师,操不完的心。”

如果我说我工作忙,她会说:“女人嘛,还是不要太拼了,家庭最重要。”

在她那里,我永远是错的。

吃完饭,男人们在客厅看电视聊天。

周敏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永远整洁如新。

梳妆台上一尘不染,摆满了各种我认识不认识的护肤品。

“嫂子,你看你,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女人啊,一过三十五,就得好好保养。”

她递给我一瓶眼霜。

“这个,我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你试试。”

我看着那瓶包装精美的眼霜,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她可能真的“没有恶意”。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用她的标准,来衡量我。

习惯了用她的“好”,来衬托我的“不好”。

“谢谢姐,我平时也用的。”我把眼霜推了回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

“用就行。就怕你忙着工作,顾不上自己。”她收回手,状似无意地打开衣柜。

“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我老公单位发的福利,说是法国的牌子。”

一件款式老气的连衣裙。

但我知道,我必须说“好看”。

“挺好看的,姐你穿着肯定有气质。”

她满意地笑了。

这种对话,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重复了无数次。

我像一个蹩脚的演员,配合她演着一出“姐妹情深”的戏。

我累了。

第二天,亲戚们陆陆续лю续地来了。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我成了被围观的稀有动物。

“哎哟,这就是周伟媳妇啊,长得真俊。”

“听说是在大城市当领导的,了不起。”

“孩子都这么大了,真好。”

这些客套话,听起来那么虚假。

我只能微笑着,点头,说“谢谢”。

周敏像个女主人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三婶,您喝茶。”

“小姑,尝尝这个水果,进口的。”

她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很好。

然后,她会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到我身上。

“我这嫂子,就是太内向了,不怎么会说话。你们别介意啊。”

一句话,就给我定了性。

内向,不善交际。

仿佛我所有的沉默,都是因为我的性格缺陷。

而不是因为,我根本融不进这个圈子。

我女儿依依,也成了被比较的对象。

“依依,这次期末考得怎么样啊?”一个亲戚问。

依依还没开口,周敏就抢着说:“哎呀,别问了。她们大城市的竞争多激烈啊。不像我们家乐乐,在我们这儿,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

她口中的乐乐,是她儿子。

“乐乐今年还拿了奥数比赛的市一等奖呢。这孩子,就是随我,读书省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乐乐身上,充满了赞许。

而我的依依,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依依的成绩也很好。

她考上了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在重点班里,成绩也是中上游。

她会弹钢琴,会画画,会说流利的英语。

但在周敏的嘴里,这些都一文不值。

因为她不在这个小县城的评价体系里。

我拉着依依的手,走出人群。

“妈,我讨厌这里。”依依小声说。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再忍忍。”

寿宴定在晚上。

镇上最好的酒店。

我们提前到了。

周敏正在指挥着服务员摆放酒水。

看到我们,她立刻走了过来。

“嫂子,你怎么给依依穿这身衣服?”

她指着依依身上的运动服,眉头紧锁。

“今天是什么场合?这么多长辈在,穿得这么不得体。”

“我觉得挺好的,干净,舒服。”我说。

“舒服?今天是讲舒服的时候吗?”她拔高了音量。

“你看乐乐,穿得多精神。”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乐乐穿着一套小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小大人。

“依依,快,跟姑妈去换件衣服。我给你准备了条裙子,保证你穿上像个小公主。”

她说着,就要去拉依依。

“我不去!”依依甩开她的手,大声说。

“我就喜欢穿这个!”

周敏的脸,瞬间涨红了。

周围的亲戚,都看了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姑妈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依依的眼睛也红了,“你每次都这样!凭什么你觉得好的,我们就得接受?”

“依依!”我低声喝止她。

我知道孩子委屈。

但我更怕场面失控。

周伟也过来了。

“怎么了这是?”

“你看看你女儿!”周敏指着依依,气得发抖,“我好心好意给她准备新衣服,她这是什么态度?”

“姐,你别生气。依依,快给姑妈道歉。”周伟拉了拉女儿。

依依咬着嘴唇,不说话。

“道什么歉?”我忍不住开口了。

“她只是不想穿裙子而已,有什么错?”

周伟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顶嘴。

周敏也愣住了。

她大概更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嫂子,今天敢当众反驳她。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冷冷地看着我,“我教育我侄女,你还护着?”

“她是我女儿,不是你侄女。”我一字一句地说。

“穿什么衣服,是她的自由。你觉得好的,她不一定喜欢。你不能把你的审美,强加在别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婆婆跑过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小孩子嘛,不懂事。敏啊,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小岚,你也少说两句。”

她拉着周敏走了。

周伟一脸埋怨地看着我。

林岚,你今天怎么回事?多大点事,闹成这样,好看吗?”

“好看吗?”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想笑。

“周伟,二十年了,你问过我一次,我高不高兴吗?你只在乎,你的面子好不好看。”

我拉着依依,走到一个角落坐下。

依依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妈,对不起。”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谁。”我摸着她的头发,“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P屈了。”

寿宴开始了。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公公满面红光,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周敏又恢复了那个八面玲珑的女主人角色,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轮到我们这一桌,她老公小王举起杯子。

“来,我们敬周伟和小岚。他们从大老远赶回来,不容易。”

大家纷纷举杯。

我没动。

周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拿起杯子,里面是果汁。

和他们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嫂子,我得说你两句了。”周敏放下酒杯,看着我,脸上带着“我是为你好”的经典笑容。

“我知道,你们在大城市生活压力大,工作忙。但是,孩子的教育,可不能放松啊。”

又来了。

我心里冷笑。

“你看我们家乐乐,从小就养成了好习惯。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睡觉,早上六点半起床读英语。周末除了上补习班,就是去图书馆。从来不玩手机,不看电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用手机查资料的依依。

“现在的孩子啊,太容易被这些电子产品耽误了。我们做家长的,得替他们把好关。不然等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依依现在读高中了吧?正是关键时期。嫂子,你可得上点心。女孩子,学习不好,将来能有什么出路?不像我们家乐乐,以后考个公务员,或者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多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

她在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炫耀的方式,再次对我进行公开处刑。

告诉我,我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我的女儿,前途堪忧。

而她,是一个成功的母亲,她的儿子,前途无量。

我能感觉到,依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看到周伟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到公婆,低着头,假装在吃菜。

他们默认了。

默认了周敏对我和我女儿的贬低。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压抑,二十年的忍气吞声。

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在我心里喷发了。

我慢慢地放下筷子。

抬起头,看着周敏。

“姐。”

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孩子的教育,是不能放松。”

周敏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你能想通就好。”

“所以,我想请教一下。”我继续说,“乐乐这么优秀,除了奥数市一等奖,还有别的奖项吗?比如,全国的,或者世界的?”

周敏愣住了。

“我们依依不值一提,也就是去年拿了个全国中学生英语演讲比赛的金奖,前年拿了个国际青少年钢琴大赛的亚太区银奖。画的画,也被我们市美术馆收藏了一幅。”

我每说一句,周敏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亲戚,都安静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

“哦,对了,她现在用手机,是在查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论文资料。那是她们学校的创新项目,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做的。前几天刚拿了我们市的科技创新一等奖,下个月要去省里参加比赛。”

我看着目瞪口呆的周敏,笑容更深了。

“至于学习,就更不用说了。她高一就考过了雅思7.5分。她的目标,不是国内的大学。”

“姐,你刚才说,女孩子学习不好,将来没出路。那依依这样的,算学习好,还是不好呢?她将来,会有出路吗?”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一连串的话,震住了。

周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个调色盘。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转向她老公,那个一脸官样的男人。

“姐夫,我听说您最近高升了,恭喜啊。不过,我记得您那个单位,纪律挺严的吧?您开的这辆车,好像超标了哦。还有您手上的那块表,我看着眼熟,好像是劳力士的绿水鬼?不便宜吧?”

姐夫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已经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手腕上。

“最后,姐。”我的目光,重新回到周信身上。

“你说我眼角有皱纹,需要保养。是啊,我确实老了。这二十年,我一边工作,一边带两个孩子,一边照顾家庭,能不老吗?”

“不像你。你工作清闲,孩子有我婆婆帮你带。你老公能干,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当然可以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但是,周敏。”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种靠着父母、靠着老公、活在自己营造的优越感里的生活,我一点也不羡慕。”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我的孩子,是我亲手带大的。我的事业,是我一步一个脚印做出来的。”

“我或许很累,或许会老,或许在你眼里,活得像个笑话。”

“但是,我活得踏实,活得有底气。”

“我今天之所以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什么。”

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所有人。”

“我,林岚,不是那个可以任由你们拿捏、评判、贬低的,来自外地的儿媳妇。”

“我之所以二十年来一直忍让,不是因为我懦弱,而是因为我爱周伟,我尊重他的家人。”

“但是,尊重是相互的。”

“如果我的尊重,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轻视和羞辱。那么,对不起,这个尊重,我收回了。”

说完,我拉起依依的手。

“我们走。”

我又看了一眼我儿子淘淘。

“淘淘,跟妈妈走。”

淘淘吓坏了,愣在那里。

周伟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把拉住我。

“林岚!你疯了!今天是我爸大寿!”

“是啊。”我甩开他的手,“我就是不想让你爸的大寿,变成我的批斗大会。”

“走!”

我拉着依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婆婆的哭喊声,公公的怒骂声,和周伟不知所措的叫喊声。

我都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晚风吹在脸上,很凉。

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伤心,不是难过。

是释放。

是把积压了二十年的毒,全都排了出来。

“妈。”依依紧紧地抱着我,“你刚才,好酷。”

我笑了,擦干眼泪。

“走,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叫了一辆车,直奔市里。

找了一家最好的酒店住下。

淘淘后来被周伟送了过来。

他显然被吓到了,一句话也不说。

我把他搂在怀里。

“淘淘,妈妈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点了点头。

“妈妈今天做了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但是,妈妈不后悔。”

“因为有些人,你越是对她礼貌,她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你要记住,我们要做一个善良、有礼貌的人。但是,当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的时候,我们也要懂得反击。我们的善良,要带点锋芒。”

淘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伟来了。

他没有敲门,是依依开的门。

他站在门口,一脸的疲惫和愤怒。

“林岚,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我们家闹得天翻地覆你才甘心吗?”

我让他进来,关上门。

孩子们在另一个房间。

“周伟,我们离婚吧。”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

“就因为我姐说了你几句?你就闹着要离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几句?”我笑了。

“周伟,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从我第一次踏进你家门开始,周敏就从来没有看得起我。”

“她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我的家庭,看不起我的工作,看不起我教育孩子的方式。”

“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来自小地方,靠着攀上你们家才在大城市立足的捞女。”

“每一次回来,都是一场对我的凌迟。她用那些看似关心的话,一遍一遍地割我的肉,放我的血。”

“而你呢?”我看着他,“你做了什么?”

“你只会说,‘我姐没有恶意’,‘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想太多’。”

“你从来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上,为我说过一句话。”

“你觉得是我小题大做,是我玻璃心,是我不够大度。”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是我,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去羞辱你姐姐,你会怎么样?”

周伟沉默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告诉你,今天在宴会上,我说的关于她老公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她老公单位里那些事,我一个做外贸的,都有所耳闻。我只是不想说得太绝,给你们家留了最后的脸面。”

“我今天把话挑明了,不是为了让你去指责她,也不是为了让你在她和我之间做选择。”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受够了。”

“这段婚姻,对我来说,就像一件穿着不合脚的鞋。走了二十年,我的脚已经磨得鲜血淋漓了。”

“我走不动了。”

周伟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在头发里。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的话,对他冲击很大。

他一直活在一个“家庭和睦”的假象里。

他以为,姐姐只是嘴碎一点,老婆只是内向一点。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平静的水面下,是多么汹涌的暗流。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我把我这二十年来,受的所有委屈,一件一件,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从第一次见面,她对我出身的盘问。

到我怀孕时,她对我身材的指点。

到孩子出生后,她对我育儿方式的干涉。

到每一次过年回家,她对我衣着品味的嘲讽,对我送的礼物的挑剔。

还有那些,她当着外人的面,明里暗里对我们经济状况的打探和炫耀。

我讲得很平静。

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每讲一件,我的心就疼一次。

周伟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到最后,我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了。

“对不起。”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老婆,对不起。”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我真的混蛋。”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无尽的悲凉。

迟来的道歉,就像冬天里的一件单衣。

已经没有意义了。

“周伟,离婚的事,我是认真的。”

“不!”他激动地站起来,“我不同意!林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我保证。”

第二天,我们没有回家。

周伟去跟他父母告别。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我们买了最早一班的高铁票,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我们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依依和淘淘,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回到我们自己的家。

打开门,看到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

我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才是我的家。

一个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自由呼吸的地方。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周伟变了。

他开始主动做家务,接送孩子。

周末会陪我去看电影,逛街。

他手机里,他家里的那个亲戚群,他退了。

他说,眼不见心不烦。

他妈妈打来电话,他会躲到阳台上去接。

我知道,他是在用行动,向我证明。

周敏也打过几次电话来。

周伟接的。

我只听到周伟冷冷地说:“姐,以后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林岚是我老婆,她怎么样,我比你清楚。”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离婚的话,我没有再提。

我知道,二十年的感情,两个孩子,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在等。

等周伟,也等我自己。

等他真正明白,一个丈夫的责任,不仅仅是赚钱养家。

更是要成为妻子的铠甲,为她遮风挡雨。

而不是在她被万箭穿心的时候,递给对方一把更锋利的刀。

我也在等自己。

等自己真正从那段长达二十年的自卑里,走出来。

我开始更加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我报了健身班,瑜伽班。

周末,我会带孩子们去博物馆,去科技馆,去郊外远足。

我给依依报了她一直想学的西班牙语。

我给淘淘买了他梦寐以求的乐高星球大战系列。

我的生活,渐渐变得充实而丰盈。

我不再需要从别人的认可里,寻找自己的价值。

我开始明白,周敏之所以能伤害到我,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大。

而是因为,我内心深处,也认同了她的那套评价标准。

我认为,一个女人,就应该像她那样,家庭背景好,工作体面,八面玲珑。

而我,一个从外地来的,靠自己打拼的女人,是有原罪的。

现在,我不想再这样认为了。

我的出身,我的经历,不是我的耻辱。

是我的勋章。

它们塑造了今天的我。

一个独立的,坚强的,有能力给自己和孩子创造美好生活的我。

半年后,婆婆打来电话。

说她生病了,住院了。

周伟很着急,想马上回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安。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说。

“那你呢?”

“我……”我犹豫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周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老婆,你……”

“我是去看妈,不是去看别人。”我打断他,“而且,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我们又一次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这一次,我的心情,很平静。

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但我的手里,已经有了武器。

到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看到我们,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妈,您别动。”周伟赶紧按住她。

公公坐在一旁,一脸愁容。

周敏也在。

她瘦了,也憔悴了。

看到我,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怨恨,有尴尬,还有一丝……畏惧?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很压抑。

还是公公先开了口。

“小岚,你能来,我们……很高兴。”

他的语气,不再是以前那种客套。

而是带着一丝真诚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

然后,我走到周敏面前。

“姐。”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们能聊聊吗?”

她看了看周伟,又看了看她爸妈。

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对不起。”

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她。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她的道歉,很生硬。

我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的。

大概是周伟,或者她爸妈,逼着她说的。

“你觉得,你错在哪了?”我看着她。

她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我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私下里说,就没问题了?”

她的脸,又涨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步步紧逼。

“周敏,你从来不觉得你说的话是错的。你只是觉得,你说话的方式和场合,是错的。”

“在你心里,我依然是那个来自外地的,配不上你弟弟的,不会教育孩子的,失败的女人。”

“你之所以道歉,不是因为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我的反击,让你们全家都丢了脸。你的弟弟,为了我,跟你们疏远了。你的父母,因为想念儿子孙子,不得不向我低头。”

“你不是在向我道歉。你是在向现实妥协。”

周敏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了二十年的我,会把她看得这么透彻。

“我今天跟你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这句不真诚的道歉。”

“我是来告诉你。”

“从今以后,我们家的事,不需要你再插手。我的孩子,我自己会教育。我的生活,我自己会过。”

“我们,可以不做亲戚。但最起码,请你做个有边界感的人。”

“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种虚假的“和睦”了。

但这样,更好。

撕破脸,总比戴着假面具互相折磨,要轻松得多。

婆婆的病,不是很严重。

住了半个月院,就出院了。

我们一直在那边陪着。

这半个月,很平静。

周敏很少来。

来了,也只是待一会就走。

她和我,几乎没有交流。

公婆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会主动问我想吃什么。

会夸我把孩子教育得好。

会跟我聊一些家常。

虽然还是有些不自然,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着,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家人,而不是一个依附于他们儿子的外人。

临走的前一天。

婆婆把我拉到房间。

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镯子。

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玉镯子。

“小岚,这个,是我妈传给我的。今天,我把它给你。”

她把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你,不够好。”

她的眼眶红了。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温润,冰凉。

我知道,这是迟来的认可。

是用我撕破脸皮,换来的认可。

我的心里,没有太多的感动。

只是觉得,很累。

我为什么要用二十年的时间和痛苦,去证明一个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呢?

回到我们自己的城市。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我和周伟之间,少了很多隔阂,多了很多坦诚。

我们会一起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

会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

他会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想法。

我们,更像一对并肩作战的战友了。

周末,我带着依依和淘淘去公园。

阳光很好。

依依在草地上画画,淘淘在放风筝。

周伟在一旁,给我们拍照。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岁月静好。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

“是林岚吗?”

是周敏的声音。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离婚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我愣住了。

“他……他在外面有人了。很早以前就有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敢承认。”

“我怕离婚了,丢人。我怕别人看我笑话。”

“我以为,只要我把家里打理得好好的,把他伺候得好好的,把他爸妈哄得开开心心的,他就会回心转意。”

“我错了。”

“他昨天,把那个女人和孩子,都带回家了。”

“他让我滚。”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连同情都没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维系那张光鲜亮丽的“皮”上。

却忘了,“里子”早就烂透了。

“林岚。”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以前,一直很嫉妒你。”

“我嫉妒周伟那么爱你。我嫉妒你虽然辛苦,但活得那么有劲儿。”

“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另一个我。一个我本可以成为,却没有勇气成为的我。”

“所以,我才总想打压你,证明你不如我。证明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我才是最可笑的那个傻子,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保重吧。”

我挂了电话。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头,看到淘淘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在蓝天白云下,自由自在。

我突然明白。

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别人。

而是自己心里的那座牢笼。

当你自己走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

外面的世界,海阔天空。

而那个曾经让你自卑到尘埃里的人,其实,她自己,也一直活在尘埃里。